劉府的壽宴擺在正廳。
阮苓跟在陸錦書後走進去時,滿堂的喧囂忽然靜了一靜。
不是那種徹底的靜,而是聲音低下去,低下去,許多道目轉過來,落在上。
阮苓垂著眼,只盯著陸錦書的靴尖,一步,一步,跟著他往里走。
那些目像針一樣扎在上,扎得渾發。
“陸大人來了!”
一個爽朗的笑聲響起,阮苓余瞥見一個穿著醬袍子的中年男人迎上來,正是那日在翰林院門口見過的那位——劉大人。
劉大人的目越過陸錦書,落在上,停了一停,然後笑容更深了些。
“這位就是……”他拖長了聲音,看向陸錦書。
“阮氏。”陸錦書淡淡道,“劉大人上回見過的。”
“見過見過。”劉大人連連點頭,目還在上,“陸大人好福氣啊。”
陸錦書笑了笑,沒接話。
劉大人引著他們往里走,安排他們在靠前的位置坐下。
阮苓挨著陸錦書坐,垂著眼,雙手疊放在膝上,一不。
能覺到,還有目在看。
不止一道。
不敢抬頭,只是盯著自己膝上的手指,指節攥得有些發白。
“阮娘子。”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帶著酒氣。
阮苓抬起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面前,穿著寶藍的袍子,臉上帶著笑,目卻在上來回打量著。
“在下姓王,在吏部當差。”那人說,“早就聽說陸大人養了個絕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阮苓垂下眼,不知該說什麼。
陸錦書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王大人過譽了。不過是個玩意兒,解悶的。”
王大人哈哈笑起來。
“解悶的好啊,”他說,“解悶的解悶,比那些端著架子的強多了。”
他說著,目還在上,從臉看到脖子,從脖子看到口,一點都不避諱。
阮苓只覺得那些目像舌頭一樣,過的皮,留下黏膩的痕跡。
攥了角。
陸錦書端起酒盞,與王大人對飲了一杯,那人終于走了。
阮苓松了口氣。
可知道,這只是開始。
宴席開始了。
觥籌錯,推杯換盞,滿堂都是笑聲、說話聲、杯盞撞的聲響。
阮苓坐在陸錦書邊,替他把盞,添酒,布菜。
偶爾有人過來敬酒,目總要往上轉一轉。
陸錦書由著他們看,偶爾還把往前推一推,笑著說“讓大人看看”。
阮苓便抬起頭,出一個恰到好的笑,然後垂下眼,繼續做的事。
那笑是練過的,很乖,很順,挑不出一點錯。
可每一次笑,都覺得自己被剜掉一塊什麼。
不知道剜了多塊,忽然覺到一道目。
和別的目不一樣。
不是那種黏膩的打量,不是那種赤的估量,而是沉沉的,像著什麼東西。
阮苓下意識抬起頭,順著那目看過去。
角落里,擺著一張單獨的案幾,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玄的袍子,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倦意。
他正看著。
阮苓愣了一瞬。
是那個人。
那日在巷口馬車里看見的那個人。
車簾半卷,他坐在里面,看著。
只一眼。
現在他又在看。
隔著滿堂喧囂,隔著觥籌錯,他的目落在上,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阮苓的心跳了一拍。
垂下眼,不敢再看。
“看什麼?”
陸錦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阮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輕聲道:“沒什麼。”
陸錦書順著方才的目看過去,看見了角落里那個人。
他的手頓了一頓。
然後他收回目,端起酒盞,喝了一口。
“那是丞相。”他說,聲音低低的,“宋大人。”
阮苓沒說話。
陸錦書放下酒盞,忽然手,把往懷里攬了攬。
“他看了你兩眼。”他說。
阮苓靠在他懷里,不敢。
陸錦書低頭看,目幽深,像在打量什麼。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聽不出喜怒。
“我的東西,”他說,“他倒是記著。”
阮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松開手,把推回原位,端起酒盞,繼續與人應酬。
阮苓坐在那里,垂著眼,一不。
可心里,像有一塊石頭,沉甸甸地著。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阮苓跟著陸錦書往外走,走過回廊,走過垂花門,走到府門外。
馬車等在門口。
上了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燈火和人聲。
車軋過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地響。
阮苓坐在車里,靠在車壁上,渾的力氣像被干了。
陸錦書靠在另一邊,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馬車走了很久。
忽然,他開口。
“阮苓。”
“嗯?”
他睜開眼,看著。
月從車簾隙里進來,落在臉上,照出蒼白的臉。
他看了片刻,忽然手,把拉進懷里。
阮苓靠在他懷里,一不。
他低頭,下抵在發頂。
“怕不怕?”他問。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怕。”
“怕什麼?”
抿了抿,沒說話。
他低低笑了一聲,把往懷里攏了攏。
“怕也沒用。”他說,“你是我的玩意兒,我想讓你見誰,你就得見誰。”
阮苓閉上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他抱著,抱了很久。
馬車繼續往前走,搖搖晃晃的,像一只小船。
阮苓靠在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忽然想起角落里那道目。
沉沉的,像著什麼東西。
不知道那是什麼。
回到院子時,已經過了子時。
陸錦書沒走。
他躺在榻上,把攬在懷里,呼吸漸漸平穩。
阮苓蜷在他側,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
月落在帳子上,清清冷冷的。
忽然想起今晚那些目。
那麼多道目,像舌頭一樣,過的皮。
想起劉大人看時的眼神,想起王大人看時的眼神,想起那些不認識的人看時的眼神。
還有角落里那道目。
那道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目。
阮苓閉上眼睛。
告訴自己,不能想。
可怎麼也睡不著。
過了很久,聽見他開口。
“還沒睡?”
阮苓睜開眼,看著他。
月下,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看著。
“睡不著?”他問。
阮苓輕聲道:“嗯。”
他手,把往懷里撈了撈。
“想什麼呢?”
阮苓沉默了一瞬,輕聲道:“沒想什麼。”
他低低笑了一聲。
“沒想什麼,”他說,“那就是在想什麼。”
阮苓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看了片刻。
“阮苓。”他說。
“嗯?”
“你是我的玩意兒。”
阮苓輕輕應道:“是。”
“我讓你見誰,你就得見誰。”
“是。”
“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是。”
他看著,目幽深。
“那你知道,”他說,“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乖。”
他搖了搖頭。
“聽話。”他說。
阮苓愣住了。
他手,著的臉,指腹挲著的臉頰。
“那些人,一個個的,都有自己的心思。”他說,“想要的太多,爭的太多,鬧的太多。你不爭,不鬧,不想要。我說什麼,你聽什麼。”
阮苓聽著,心里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繼續說:“今晚,劉大人多看了你幾眼。王大人多看了你幾眼。丞相也看了你兩眼。”
他的手停在臉上。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阮苓搖頭。
他看著,一字一句道:“我在想,這麼多人都想看,那我還真留對了。”
阮苓的心沉了沉。
他把往懷里攏了攏,下抵在發頂。
“睡吧。”他說。
阮苓靠在他懷里,閉上眼睛。
可睡不著。
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想著他剛才說的話。
“這麼多人都想看,那我還真留對了。”
是個玩意兒。
一個被人看的玩意兒。
閉上眼睛,把那些念頭下去。
可不下去。
那些話,那些目,像一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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