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阮苓在灶房里忙了一下午。

兔切塊，焯水，下鍋翻炒，加醬料，加水，小火慢燉。

蹲在灶前添柴，看著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漸漸飄出來。

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哪怕陸錦書一直告訴，要安分，要守己。

甚至將那字在墻上，日夜提醒著。

可即便如此，這兔子還是讓頭一遭有了不甘心不認命。

不知道是為了兔子還是自己。

可是在這世道，這無依無靠的浮萍，又能如何自救？

下了難捱的緒，不然就沒法做這頓飯。

太偏西的時候，院門響了。

阮苓站起，了手，迎出去。

陸錦書站在門口，一袍還沒換，像是從衙門直接過來的。

他看了一眼，目在臉上停了停，然後邁步進來。

“做好了？”

“好了。”阮苓垂著眼，“正燉著，爺先歇一歇，馬上就能吃。”

他沒說話，徑直進了屋。

阮苓跟進去，伺候他更、凈面、捧茶。他靠在榻上，接過茶，喝了一口，目落在上。

阮苓站在那里，讓他看。

“臉怎麼了？”他忽然問。

阮苓怔了怔，下意識抬手了臉。

上午濺上去的，洗過了。可那熱熱的、黏膩的覺，好像還留在臉上。

“洗過了。”輕聲說。

他看著，沒再問。

阮苓轉去灶房，把兔盛出來，端上桌，布好筷，盛好飯，退到一旁站著。

“坐下。”他說。

阮苓依言坐下。

兩人對坐著吃飯，誰都沒說話。

阮苓低著頭，只自己碗里的飯。那兔一口都沒。

陸錦書夾了一塊兔，放進里，慢慢嚼著。

“做得不錯。”他說。

阮苓垂著眼，輕聲道：“爺喜歡就是婢子的福分。”

他又夾了一塊，吃了。

屋里安靜得很，只有碗筷撞的細微聲響。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怎麼不吃？”

阮苓頓了頓，輕聲道：“苓兒不。”

他看著，目沉沉的。

“是不，還是不吃？”

阮苓抿了抿，沒說話。

他手，夾了一塊兔，放進碗里。

“吃。”

阮苓看著碗里那塊，看了片刻，夾起來，放進里。

兔燉得很爛，口即化。可嚼著，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

只覺得腥。

咽下去，又了一口飯。

他沒再說話，繼續吃。

一頓飯吃完，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收拾碗筷。

阮苓把碗筷收進托盤里，端去灶房洗。洗完了，回來伺候他洗漱。

一切都收拾妥當，跪坐在榻邊，等他吩咐。

他靠在引枕上，閉著眼，不說話。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出的噼啪聲。

過了許久，他睜開眼，看著。

“過來。”

阮苓走過去，在他面前跪下。

他手，著的下，把的臉抬起來。

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臉上。的臉有些白，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痕。

他盯著，看了很久。

“那只兔子，”他忽然開口，“你親手殺的？”

阮苓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是。”

“怎麼殺的？”

阮苓沉默了一瞬，輕聲道：“爺殺的。”

他挑了挑眉。

“我殺的？”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爺殺的時候，苓兒在旁邊看著。”

他盯著，盯了許久。

然後他松開手，靠回引枕上，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聽不出喜怒。

“看著，”他重復了一遍，“那就是沒手。”

阮苓沒說話。

他看著，目幽深。

“阮苓。”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殺它嗎？”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因為苓兒伺候得太好了。”

他搖了搖頭。

“因為它是你的。”

“所以，就算不是你殺的，它也是因你而死。”

阮苓愣住了。

他手，把拉進懷里。

“你的東西，”他一字一句道，“我想殺就殺。”

阮苓靠在他懷里，一不。

他繼續說：“我送你的兔子，送你的鴿子，你的繡繃，你的書——都是我的。我給你，你才能有。我要收回來，隨時能收。”

阮苓聽著，心里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你也是。”他說。

阮苓閉上眼睛。

他抱著，抱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照著這一方小小的院子。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噼啪響著。

他忽然開口。

“阮苓。”

“嗯？”

“你今天哭了嗎？”

阮苓沉默了一瞬，輕聲道：“沒有。”

他低低笑了一聲。

“沒有就好。”他說，“哭了，我就再殺一只。”

阮苓沒說話。

他把往懷里攏了攏，下抵在發頂。

“睡吧。”他說。

阮苓靠在他懷里，閉上眼睛。

睡不著。

可不敢不睡。

翌日一早，阮苓醒來的時候，邊已經空了。

起，披，走到院子里。

墻角那籠兔子空了。籠門開著，里面什麼都沒有。

蹲下來，看著那個空籠子，看了很久。

然後起，去灶房做早飯。

粥熬上，去喂鴿子。兩只鴿子在籠子里咕咕著，見過來，撲棱著翅膀。

撒了谷子，換了水，蹲在那里看它們吃。

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他昨晚說的話。

“哭了，我就再殺一只。”

阮苓低下頭，看著那兩只鴿子。

它們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上轉了一圈，還在那里啄食，吃得專心致志。

覺得鴿子有點像自己。

看了一會兒，起回屋。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上，暖洋洋的。

坐在窗前，拿起繡繃，繼續繡那幅桂花。

繡幾針，往窗外看一眼。

院子里空的，只有那幾樹枯枝，和墻角那個空了的兔子籠。

低下頭，繼續繡。

一針，一針，又一針。

繡著繡著，忽然停下，看著手里的繡繃。

桂花已經繡完了。金燦燦的小花，一簇一簇的，開在藕荷的底子上。

看了一會兒，把繡繃放下。

然後起，走到柜子前，打開柜門，拿出那個做了一半的荷包。

并蓮，藕荷的底子，的花瓣。

決定荷包不再繡了。

將繡了一半的荷包，放在燭火下，燃燒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