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媽媽帶來的。
第三日午後,院門被敲響。
阮苓正在繡花,放下繡繃去開門,就見周媽媽站在門外,後還跟著一輛小油車。
“阮娘子。”周媽媽福了福,笑容和氣,“後日是老夫人的壽辰,夫人讓奴婢來接您,去府里幫幾日忙。”
阮苓愣住了。
老夫人?
陸錦書的母親?
“幫……忙?”沒聽明白。
“是呢。”周媽媽笑道,“府里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人手不夠。夫人說,娘子是個利落人,讓您去搭把手。”
阮苓站在那里,腦子里轉了好幾圈,也沒轉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是敲打?
是讓去看看正室的排場,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還是太微不足道了,連讓夫人在意的資格都沒有,可以隨意使喚?
或者是……同為流的憐憫之心?
“娘子?”周媽媽喊。
阮苓回過神,垂下眼,輕聲道:“容苓兒換裳。”
“不必換。”周媽媽笑道,“夫人說了,就穿平日里的裳,去了有活要干,穿太好反而不方便。”
阮苓的心往下沉了沉。
穿平日里的裳。
有活要干。
不是客更不是主家,是來干活的。
點了點頭,回屋把繡繃收好,又看了一眼墻角那四只鴿子——
那是他後來送的,說是補那只兔子的。
給它們添了水,撕了片菜葉,然後轉出門。
上了車,車簾落下,車軋過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地響。
阮苓坐在車里,攥著角,攥得指節泛白。
想起上回來陸府,是被夫人召見,跪著回話,被問“想不想做妾”。
那回是“客”,雖然是不歡迎的客。
這回是來干活的。
連客都算不上了。
-
馬車在陸府側門停下。
周媽媽帶著從側門進去,穿過長長的夾道,繞到後罩房。
一路上遇見的丫鬟婆子,看見,目都要停一停,上下打量一番,然後移開。
阮苓低著頭,只盯著自己的腳尖。
“娘子先在這兒歇一歇。”周媽媽把領到一間小屋里,里頭擺著一張榻、一張桌、一個臉盆架,簡陋得很,“奴婢去回稟夫人,一會兒給您派活。”
阮苓輕聲道:“勞煩周媽媽。”
周媽媽走了。
阮苓在小屋里站著,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屋里沒有炭火,冷得很,了手,在榻邊坐下。
坐了沒一會兒,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青緞比甲的丫鬟站在門口,十七八歲年紀,生得白凈,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
上下打量了阮苓一眼,角撇了撇。
“你就是那個外宅的?”
阮苓站起來,輕聲道:“是。”
“跟我走吧,前面缺人手。”
丫鬟轉就走,也不等。
阮苓跟在後頭,穿過游廊,繞過垂花門,一路走到正廳旁邊的耳房。
里頭擺著幾大摞碗碟,還有幾筐瓜果點心。
“把這些擺到盤子里。”丫鬟指了指,“擺齊整些,別丟人。”
阮苓應了,挽起袖子,開始干活。
丫鬟靠在門框上,看著干活,也不走。
“聽說你是揚州來的?”丫鬟忽然問。
阮苓手上作不停,輕聲道:“是。”
“?”
阮苓頓了頓,輕聲道:“是。”
丫鬟嗤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阮苓繼續擺盤,把瓜果一個一個碼好,把點心一個一個擺齊。
做慣了這些,手很穩,擺得也快。
擺著擺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又有兩個丫鬟進來,手里抱著綢緞。
“累死了!”一個丫鬟把綢緞往桌上一扔,“老夫人非要換帳子,這都換第三回了!”
“行了行了,抱怨。”另一個丫鬟道,“聽說明日劉夫人、王夫人、李夫人都要來,還有幾位誥命,能不好好準備?”
“可不是。”頭一個丫鬟低聲音,“我還聽說,丞相府那邊也遞了帖子,說要來人呢。”
“丞相府?”另一個丫鬟驚訝道,“老夫人面子這麼大?”
“不是老夫人面子大。”那丫鬟了眼睛,“是咱們爺面子大。”
兩人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靠在門框上的那個丫鬟也湊過去,三人湊在一塊兒,聲音得更低了。
阮苓聽不清們說什麼,只後來偶爾斷斷續續聽見幾個詞——“探花”、“前程”、“閣老”……還有“那個寵妾”。
的手頓了頓。
寵妾?
繼續擺盤,耳朵卻豎了起來。
“……聽說是王閣老家送的那個,會彈琴的那個……”
“……咱們爺可喜歡了,連著去了三夜……”
“……比那個外宅的強多了吧……”
靠在門框上的丫鬟往阮苓這邊努了努,三個人的目一起掃過來,然後又收回去,捂著笑。
阮苓低下頭,繼續擺盤。
擺著擺著,聽見後傳來一道聲音。
“誰讓你來的?”
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轉過。
陸錦書站在門口,穿著一石青的常服,眉頭擰著,目落在上。
那目冷冷的,像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東西。
阮苓張了張,還沒說話,那三個丫鬟已經嚇得跪了一地。
“爺……”
陸錦書沒看們,只盯著阮苓。
“我問你,誰讓你來的?”
阮苓慢慢跪下來,輕聲道:“夫人讓周媽媽來接的,說是府里人手不夠,讓苓兒來幫忙。”
陸錦書沉默了一瞬。
“幫忙?”他重復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阮苓垂著眼,不敢看他。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那三個丫鬟跪在那里,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許久,陸錦書忽然開口。
“起來吧。”
阮苓抬起頭,看著他。
他沒看,目落在那些擺好的盤子上,掃了一眼。
“擺得還行。”他說。
阮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收回目,看著。
“既然來了,就好好干活。”他說,“別給我丟人。”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
他轉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
“今晚就住這兒。”他說,沒回頭,“忙完了再回去。”
然後他邁出門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阮苓跪在那里,半天沒。
那三個丫鬟也跪著,半天沒。
過了好一會兒,靠在門框上的那個丫鬟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看著阮苓,目里多了幾分復雜。
“起來吧。”說,“爺都發話了,還跪著干什麼?”
阮苓站起來,繼續擺盤。
三個丫鬟也不說話了,抱起綢緞,走了。
屋里只剩下阮苓一個人。
擺著盤,腦子里卻得很。
他讓留下。
什麼意思?
是讓繼續干活,當個丫鬟使喚?
還是……想在老夫人面前的臉?
阮苓想不明白。
只知道,今晚得住在這兒。
在陸府。
在他和夫人住的地方。
只是個外室。
連妾都不如。
阮苓低下頭,繼續擺盤。
一個一個,碼得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