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門被叩開時，阮苓沒想到來的人會是玉盞。

玉盞是還在揚州時的舊相識。

說是舊相識，其實也不過是一待過半年，一個牙婆手下討飯吃。

那時候們都還小，在一間屋子里，睡同一張通鋪，蓋同一床被子。

冬天冷得不了，兩個人就摟在一起，把彼此的腳揣進對方懷里暖著。

後來阮苓被轉手了，玉盞也被轉手了，各奔東西，再沒見過。

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褙子，頭上只簪了一銀簪，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

比從前瘦了些，下尖尖的，眼睛卻還是那雙眼睛——

大而明亮，看人的時候帶著幾分天然的嫵。

“可算找著了。”玉盞站在門口，上下打量著，眼眶有些發紅，“你這地方真難找，我打聽了好幾個人，拐了七八條巷子，差點以為自己要迷在里頭了。”

阮苓愣在那里，半天沒反應過來。

“怎麼，不認識了？”玉盞笑了，手在面前晃了晃，“還是發達了，不認老姐妹了？”

阮苓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抓住的手，攥得的。

“你怎麼找來的？”

“托了好幾個人打聽。”玉盞說，“你那個陳長隨，我托人遞了話，他才肯告訴我地方。還叮囑我別聲張，說爺不喜歡有人來打擾。”

撇了撇，“我還能聲張什麼？我又不是來東西的。”

阮苓拉著往里走，心里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得快要溢出來。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故人了。

久到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還有人記得。

“你坐。”把玉盞按在榻上，轉去倒茶，“我這兒沒什麼好東西，你湊合喝。”

玉盞坐在榻上，四下打量著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凈。

墻上掛著兩張字，一張寫著“安分”，一張寫著“寵辱不驚，去留無意”。

桌上擺著繡繃，繡繃上是繡了一半的梅花。

墻角有兩只鴿子，在籠子里咕咕著。

“你這兒倒清靜。”玉盞說。

阮苓端著茶過來，又去翻柜子，從最里頭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是幾塊桂花糕。

“就剩這幾塊了。”把油紙包放在玉盞面前，有些不好意思，“我平時舍不得吃，想著萬一哪天來人呢。”

玉盞看著那幾塊桂花糕，看了片刻，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甜。”說。

阮苓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兩個人坐在窗前，吃桂花糕，喝茶，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照進來，落在們上，暖洋洋的。

過了好一會兒，玉盞先開了口。

“你還記得揚州那年嗎？下大雪，牙婆讓咱們站在院子里接雪，說是能養皮。咱倆站了一下午，凍得都紫了，晚上摟在一起，你把腳塞我肚皮上暖，冰得我直。”

阮苓笑了。

“你那時候比我還能哭。”說，“牙婆打你一下，你能哭半個時辰。”

“那是。”玉盞也笑了，“我不像你，打不哭罵不哭的，牙婆都說你是個木頭。”

兩個人笑了一陣，笑聲漸漸低了，低到最後，只剩下沉默。

玉盞看著，目里帶著一種阮苓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張臉，”玉盞忽然說，“這麼好看，怎麼就冰屋冷灶的？”

阮苓愣了一下。

“我還以為，”玉盞頓了頓，“你會做夫人的。”

阮苓低下頭，看著手里的茶杯。

茶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的水珠。

“怎麼可能呢。”說，聲音很輕，“門當戶對才有三書六聘。那些門第高的，誰會為一個子跟家族抗爭？那是說書人編出來攬客的，說書人也要吃飯。”

玉盞不以為然：“可你不一樣。你啊。”

阮苓搖了搖頭。

“容易逝。”說，“而能做正妻的，背後的勢力才能永葆。”

玉盞沉默了一會兒。

“那也不能永葆。”說，聲音低了下去，“那比容還易逝。朝廷的風向不知道往哪兒邊吹，今朝打馬游街，明兒就被貶萬里。一個家族的興衰，也不過是轉眼的事。”

阮苓抬起頭，看著。

“你怎麼知道這些？”

玉盞看著，目里帶著一點意外。

“這些你都不知道嗎？”

阮苓沒說話。

玉盞看了片刻，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目里的意外變了別的什麼。

阮苓說不清那是什麼，像是憐憫，又像是了然。

“也是。”玉盞低下頭，把茶杯在手里轉了轉，“你畢竟是個外室。外室嘛，男人不會跟你說這些。”

阮苓垂下眼，沒接話。

玉盞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著嚼著，忽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活法？”

阮苓看著。

“換什麼活法？”

玉盞想了想，把里的糕點咽下去，慢慢道：“如果可以選擇，不如跟個心眼實在、有一把力氣的。哪怕是農戶，做妻。”

阮苓沉默了一會兒。

“農戶也不容易。”說，“要服徭役，累死的都有。還有典妻的，只因為吃不起飯。”

玉盞想了想，嘆了口氣。

“也是。”說，“若是遇見那脾氣不好的，整天打婆娘，也是沒法子。尤其莊稼漢沒讀過什麼書，行事憑本能，更接近野人。”

兩個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鴿子咕咕著，在籠子里撲棱翅膀。

阮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

“在這里好歹能吃飽穿暖。”說。

玉盞看著，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玉盞開口：“他對你好嗎？”

阮苓知道說的是誰。

想了一會兒，說：“就那樣。”

“就那樣是哪樣？”

阮苓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答。

想起他給送書，給畫眉，在陸府門口替擋了那句話——“昨天發賣了一個不夠，又來嚼舌？”

又想起他殺兔子時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想起他在偏房里說“這樣才刺激”。

“也是風刀霜劍嚴相。”聽見自己說，“還不如做外室，至清凈。”

玉盞苦笑了一下。

“未必。”說，“若是被為難，他也不會護著你的。”

阮苓沒說話。

玉盞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

“我該走了。”說，“出來久了，那邊要找人。”

阮苓站起來，送到門口。

玉盞站在門檻上，回頭看著。

“阮苓。”忽然喊的名字，像是很久沒喊過了，聲音有些。

“嗯？”

“你要是哪天不想在這兒待了，”玉盞說，“來找我。我那兒雖然也，但好歹有張床。”

阮苓笑了笑。

“好。”

只是玉盞剛挑起簾子，就見一個人影站在枯枝底下。

玄的袍子，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倦意。

是陸錦書。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阮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放下繡繃，站起來，走到門口。

“爺。”

陸錦書看著，目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阮苓站在那里，讓他看。

心跳得厲害，可不敢。

過了許久，他開口。

“來人了？”

阮苓垂下眼，輕聲道：“是。一個舊相識。”

他沒再問。

又站了一會兒，他邁步走過來，從邊走過。

阮苓猶豫了一下，原本該進屋伺候他更、凈面、捧茶。

但腳步頓了一下，還是將朋友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