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盞挑起車簾,看見枯枝底下站著的人,手一抖,簾子差點手。
“你怎麼出來了?”低聲音,把阮苓往門里推,“快回去,免了他不高興。”
阮苓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卻又手抓住了的手腕,沒讓走。
玉盞愣了一瞬,看著。
阮苓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拉住。
大約是今日見了故人,心底那繃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瞬,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大約是忽然覺得,這人一走,這世上就真的只剩一個人了。
“如今我也住在京里。”玉盞看著那副模樣,聲音下來,反握住的手,“城南甜水巷,第三家。可以常走。”
阮苓張了張,想說“爺不喜歡”,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點了頭。
“好。”
玉盞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個人。
他還站在枯枝底下,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就那麼站著。
暮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得走了。”玉盞出手,向後退了退。
阮苓沒松。
玉盞看著,嘆了口氣,又從袖子里出一塊帕子,塞進手里。
“拿著。”
阮苓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帕子,素白的絹面上繡著一枝紅梅,針腳細,一看就是自己繡的。
“你繡的?”阮苓問。
“嗯。”玉盞笑了笑,“比你的手藝差遠了,你將就用。”
阮苓攥著那塊帕子,攥得指節泛白。
“阿盞。”忽然開口。
“嗯?”
“你嫁的那個人,”阮苓頓了頓,“對你好嗎?”
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
嫁。
們這樣的人,談何嫁娶。
不過是從一個院子挪到另一個院子,從一個男人手里轉到另一個男人手里。
玉盞倒是沒在意,想了想,輕聲道:“好。”
阮苓看著,等著下文。
玉盞抿了抿,聲音更低了:“只那人是武將,在那事上總是沒節制。”
阮苓沒說話。
玉盞飛快地看了一眼,又移開目,耳朵尖泛出一點紅。
“你呢?”問,“你的探花郎呢?”
阮苓怔了怔。
探花郎。
很這樣想他。
在心里,他是“爺”,是主子,是那個給畫眉、殺兔子、在陸府門口替擋過一句話的人。
探花郎。
那是別人的他。
是滿京城貴口中“貌比潘安”、“驚才絕艷”的新貴,是老夫人里“清貴正派”的好兒子,是朝堂上被陛下委以重任的青年才俊。
不是的。
“他……”阮苓垂下眼,“對那事不熱衷。”
玉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目里多了幾分了然。
“也是。”說,“府上妻妾群,到了你這兒,自然沒什麼興頭了。”
阮苓沒接話。
玉盞看著,忽然笑了。
“那也是好事。”說,“不然你這冰玉骨,也折騰壞了。”
阮苓知道是在寬自己。
三妻四妾。他在別折騰夠了,到這兒自然就淡了。
好事?
不知道。
只知道,他來的時候,伺候。他走的時候,等著。
至于他去了哪兒,見了誰,在誰那兒歇下,不知道,也不過問。
“只是可惜了。”玉盞嘆了口氣,聲音低低的,像是怕人聽見,“你連妾都不是。不然跟著小陸探花,不知能長多見識,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依舊像睜眼瞎,一問三不知。”
阮苓想起剛才在屋里,玉盞說起朝廷風向、說起家族興衰時,一句都接不上。
那些事,從來沒有人跟說過。
他也不會跟說。
只是一個解悶的。
誰會對一個寵說這些?
“阿盞。”阮苓忽然開口。
“嗯?”
“若是有一日,”阮苓說,“我們能一起走出去就好了。”
玉盞看著,目里帶著疑。
“去哪兒?”
阮苓想了想。
想起那本游記,想起他信里寫的那些山、那些寺、那些銀杏樹。
沒去過那些地方,可看過那些字,看過那些印在紙上的山川河流。
“去閩越。”說,“去做海盜。”
玉盞愣住了,隨即笑了出來。
“海盜?”
“嗯。”阮苓說,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一個很久以前就藏在心里、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夢,“自由自在地在海上漂流,哪怕死了。”
玉盞看著,看著看著,笑容漸漸收了。
握著阮苓的手,攥了。
“阮苓。”說。
“嗯?”
“還是得想法子做妾。”
阮苓沒說話。
玉盞看著,目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一個人還好,”說,“若是有了孩子呢?妾的孩子好歹也是小姐,可是外室的孩子呢?”
沒說下去。
可阮苓知道想說什麼。
外室的孩子。
連奴婢都不如。
阮苓垂下眼,抿著,沒說話。
院子里傳來鴿子咕咕的聲,在暮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走了。”玉盞松開的手,往後退了兩步,“你……好好的。”
阮苓點了點頭。
玉盞轉,快步走出巷口,頭也沒回。
阮苓站在門口,看著的背影消失,看著巷口空的,什麼都沒有。
暮四合,天邊最後一抹也暗了下去。
站了很久。
然後轉,關上院門,往里走。
-
屋里沒有點燈。
阮苓剛邁過門檻,就聽見黑暗里傳來兩個字。
“跪下。”
那聲音不大,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阮苓的腳步頓住了。
站在門檻里,一只手還扶著門框,沒有。
屋里很暗,暮從窗戶灌進來,把一切都染灰蒙蒙的。
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個廓。
他坐在榻上,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放在桌上,姿勢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阮苓站著。
知道他在等跪下去。
從前也跪過,無數次。
在榻邊跪下給他暖腳,在地上跪下給他磕頭,在院子里跪下聽他訓話。
跪過。
那些時候沒想過為什麼,也沒想過不跪。
是外室,奴婢就該跪著。
可今天不想跪。
說不上來為什麼。
大約是今日見了故人,心底那繃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瞬,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大約是玉盞那句“還是得想法子做妾”還在腦子里轉,轉得心里發堵。
大約是那塊帕子——那塊繡著紅梅的帕子——還攥在手心里,帶著另一個人的溫度。
站著。
“我說跪下。”他的聲音又響起來,還是那個語調,不急不慢的。
阮苓的手從門框上下來,攥了擺。
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膝蓋落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跪下了。
但不是因為他說了“跪下”。
是因為及早的明白了生存法則,好漢不吃眼前虧。
跪在那里,垂著眼,盯著他靴尖前的一小塊地面。
青磚地,下午剛過的,還帶著意,涼意從膝蓋一點一點滲進去。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知錯沒有?”
阮苓抿著,沒說話。
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
按以前的子,會說“知錯”。
溫順,就能起來,就能罪。
從前說過無數次,說得順了,說得不假思索,說得連自己都信了。
可此刻忽然不愿意了。
阮苓跪在那里,緘默。
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勇氣。
也許是因為玉盞說的那些話還在腦子里轉——
“你不一樣,你啊。”
“可惜了,你連妾都不是。”
也許是因為忽然覺得,難道要跪一輩子,認一輩子錯?到底錯在哪兒了?
沒說話。
屋里暗得厲害,窗紙上的一點一點收窄,最後只剩下一條灰白的線。
那條線也在慢慢變細,變暗。
他也沒說話。
沉默像一床的棉被,在上,又冷又重。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
“那你就在這兒跪著。”他說,還是那個語調,淡淡的,“什麼時候知錯,什麼時候起來。”
阮苓閉上眼睛。
聽見他起的聲音,聽見他走到榻邊的腳步聲,聽見他躺下去時料的細響。
然後一切歸于安靜。
-
阮苓跪在黑暗里,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膝蓋從涼變麻,從麻變木,最後連木都覺不到了,像是那兩條已經不是的。
把的重量往後挪了挪,讓膝蓋些力,可沒用。
那涼意從膝蓋骨往里鉆,鉆進骨頭里,順著大往上爬,爬到腰腹,爬到脊背,爬到心口。
想起玉盞說的那些話。
“妾的孩子好歹也是小姐,可是外室的孩子呢?”
外室的孩子。
的孩子,如果有孩子的話,會是什麼樣?
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從小就沒爹,被牙婆買去,從一個院子轉到另一個院子,從一個人手里轉到另一個人手里。
的孩子,大概也是這樣。
阮苓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黑暗。
什麼也看不見。
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一刻鐘?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的腰開始發酸,背開始發僵,脖子開始發。
的在一寸一寸地垮下去,像一堵年久失修的墻,從墻頭開始剝落,一塊磚,一塊磚,慢慢往下掉。
的頭越來越低。
先是下抵住了口,然後額頭一點一點往下垂,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按在後腦勺上,不重,卻持續不斷地往下按。
撐不住了。
想認錯。
那兩個字的形狀就在邊——“知錯”。
說出口,就能起來。
說出口,就不用跪了。
說出口,就能躺到榻上去,蓋上被子,閉上眼睛,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不說。
不知道自己在倔什麼。
只是在想,到底錯在哪兒了?
因為見了朋友?因為說了那些話?因為想了不該想的事?因為是個外室,奴婢不該有朋友,不該有念頭,不該想“換一種活法”?
阮苓的頭越來越低。
額頭幾乎要到地面了。
想用手撐一下,可手也沒了力氣,撐在磚地上,指尖發。
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口,不上來。
黑暗在眼前旋轉。
分不清是天在轉,還是地在轉,還是自己在轉。
然後一切都停了。
-
陸錦書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他睜開眼,屋里還是黑的。
他躺了一會兒,聽見墻角鴿子咕咕了兩聲,又安靜下去。
他坐起來,往地上看了一眼。
黑暗里,蜷在地上,一不。
他皺了皺眉,起走過去,蹲下來,手推了推的肩。
“阮苓。”
沒反應。
的臉著青磚地,發白,眼睛閉著,睫一不。
額頭上有汗,鬢發了,在臉頰上。
陸錦書手探了探的鼻息。
還有氣。
他看了片刻,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簾子。
“來人。”
外頭沒人。
他站了一瞬,轉回去,彎腰把從地上撈起來。
輕得很,輕得像一捆柴,腦袋歪在他肩窩里,一點分量都沒有。
他把人放在榻上,扯過被子蓋住,然後站在榻邊,低頭看著。
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臉上。
的臉白得像紙,上一點都沒有,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痕。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走到桌前,拿起茶壺倒了一盞茶,放在枕邊。
他坐在榻邊,沒有躺下,也沒有再睡。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月從臉上移到枕上,又從枕上移到墻上,最後消失不見。
天快亮了。
他將抱在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