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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阮苓病了好幾日。

說是病,其實也不算病。

郎中說子太虛,跪久了氣不通,加上底子本來就弱,一時撐不住才暈的。

開了幾副藥,讓好好養著。

陸錦書早早走了,便一直沒再來過。

直到這日好了,照例早起熬粥,蹲在灶前添柴,蹲了一會兒,膝蓋不疼了,也不暈了。

端著粥碗坐在窗前喝,喝完了去喂鴿子。

鴿子在籠子里撲棱翅膀,咕咕著,撒了谷子,換了水,蹲在那里看它們吃。

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忽然覺得院子里有些不對。

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就是覺——太安靜了。

不,不是安靜,是了什麼。

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沒看出什麼名堂。

正要轉回屋,余瞥見墻角多了一個人。

是個小姑娘,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件青的比甲,梳著雙環髻,手里端著一盆水,站在那里,怯生生地看著

阮苓愣住了。

“你是……”

那小姑娘見開口,連忙福了福,聲音細細的:“婢子春草,是府里派來伺候娘子的。”

阮苓沒反應過來。

“府里?”

“陸府。”春草說,“三爺讓婢子來的。”

阮苓站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看著春草,春草也看著

春草的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帶著一點張,像一只被送到陌生人家的小貓。

阮苓張了張,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忽然想起什麼,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灶房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小廝,穿著一短褐,正蹲在灶前燒火。

像是覺到的目,那小廝站起來,轉過,遠遠地朝躬了躬

“那也是……”阮苓看向春草。

“是。”春草說,“順子,也是三爺讓來的。說是院子里活多,娘子一個人忙不過來。”

阮苓站在那里,怔怔地看著那個順子的小廝蹲回去繼續燒火。

看著春草端著水盆走進屋,把水放在臉盆架上,又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帕子,疊好,搭在盆沿上。

作利落,一看就是伺候慣人的。

阮苓站在院子里,忽然覺得這院子不像的了。

在這個院子里住了這麼久,灑掃、做飯、洗、喂鴿子,所有的事都是自己做。

習慣了。

本來就是伺候人的,伺候別人,也伺候自己。

如今有人伺候了。

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里。

春草已經把榻上的被子疊好了,枕頭擺正了,桌上的東西也收拾齊整了。

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一圈,像是在找還有什麼沒做的。

“不用忙了。”阮苓說。

春草轉過,看著

“你……”阮苓頓了頓,“你多大了?”

“十七。”春草說。

阮苓點了點頭。

“你自己找個地方住吧。”說,“東邊那間屋子空著,你收拾收拾。”

春草應了,轉出去。

阮苓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景。

順子已經燒完火了,正蹲在墻角看那兩只鴿子。

鴿子不怕人,歪著頭看他,咕咕著。

順子手想,鴿子撲棱一下飛開了,落在籠子頂上。

順子笑了笑,把手回去。

阮苓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沒做過主子,也不知道怎麼做主子。

只知道,這兩個人是陸錦書送來的。

因為他覺得病了,需要人伺候。

還是因為他覺得是他的人,不能太寒磣,不知道。

只知道,這個院子不再只有一個人了。

在屋里坐了一上午,繡了幾針梅花,又放下了。

心里悶得慌,說不上來為什麼。

大約是這幾日病著,躺得太久了,骨頭都躺了。

大約是天太好了,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上,暖洋洋的,照得心里發

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院子里的枯枝還是枯枝,墻角的兩只鴿子在籠子里打盹。

順子不在,春草也不在,一個去巷口買菜了,一個在灶房做飯。

院子外頭,巷口停著一輛馬車。

那是陸錦書留給的,不知什麼時候停那兒的,可沒用過。

不會趕車,順子會。

順子說他在陸府的時候學過趕車,三爺特意讓他來的。

阮苓看著那輛馬車,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簾子,回到屋里,換了一裳。

那件藕荷的襖,不是他送的那件石榴紅的,是舊的那件,洗得發白的,穿在塌塌的,像這個人。

走出屋,走到院子里,往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春草從灶房出來了。

“娘子要出門?”

阮苓點了點頭。

春草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爺不喜歡娘子出門。”

阮苓的手搭在門板上,沒

知道自己不該出去。

他說過,不讓出門。

從前也聽話,來這個院子久了,除了被他帶著出去的那幾回,自己從來沒出去過。

可今天不想聽話。

說不上來為什麼。

大約是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那麼久,躺得心里長出了一刺。

刺不大,也不尖,就是硌得慌。

硌得躺不平,坐不安,做什麼都不得勁。

忽然覺得,假如下次病死了,今天都沒有好好在街上走走,太不值了。

“我就出去走走。”說,“一會兒就回來。”

春草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只是個丫鬟,攔不住主子,雖然這個“主子”也只是一個外室。

“那……婢子去順子套車。”春草說。

阮苓搖了搖頭。

“不用。我就走走。”

春草看著,目里帶著擔憂,可到底沒再攔。

阮苓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巷子里空的,從頭頂照下來,把的影子小小的一團,踩在腳下。

沿著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拐了個彎,上了大街。

街上熱鬧得很。

賣菜的、賣布的、賣糖人的、賣脂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人來人往,肩接踵,有穿綢緞的貴婦人,有穿布的莊稼漢,有蹦蹦跳跳的小孩,有拄著拐杖的老太太。

阮苓站在街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多人了。

往前走,走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攤主正在吹一只糖兔子,吹得活靈活現。

想起那只兔子,團團。

剩下的埋河邊了,也不知道那地方它喜不喜歡。

走過一個賣布的鋪子,門口掛著幾匹花布,紅的綠的紫的,在下亮得晃眼。

走過一個脂鋪子,腳步慢了下來。

鋪子不大,門臉窄窄的,里頭卻擺得滿滿當當。

盒、胭脂、口脂、眉黛,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阮苓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正要進去,忽然聽見後傳來一陣喧嘩。

“來了來了!”

“哪兒呢哪兒呢?”

“快看快看!那就是小陸探花!”

阮苓轉過,看見街上的人忽然都往一個方向涌過去。

賣菜的放下擔子,賣布的掀開簾子,連那個吹糖兔子的攤主都站了起來,著脖子往街那頭看。

馬蹄聲由遠及近,不不慢的,噠,噠,噠,像鼓點一樣敲在青石板路上。

阮苓站在脂鋪子門口,看著那匹馬從街那頭走過來。

馬上的人穿著一石青的袍子,腰束玉帶,頭戴烏紗,面容清俊,眉眼疏朗。

他端坐在馬上,腰背得筆直,目平視前方,角噙著一淡淡的笑。

不是對誰笑,也不是不對誰笑,就是那麼淡淡地掛著,像是天生就該長在臉上的。

落在他上,把他的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

風吹過來,袍角微微揚起。

街上的人紛紛避讓,卻沒有散去,而是退到路邊,踮著腳看。

“小陸探花!”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聲。

馬上的人微微側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又轉回去。

就這一眼,人群里炸開了鍋。

“看見了看見了!他看我了!”

“胡說,他看的是我!”

“你們兩個別爭了,人家有正妻,還有兩房妾,得到你們?”

“做妾我也愿意!你瞧瞧他那張臉,給他做妾也是種福分。”

“就是,做妾也值了。這樣的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可不是嘛,我聽說他不長得好學問好,還是朝廷上各方拉攏炙手可熱的新貴。”

“還有呢,他不像那些紈绔子弟,整天花天酒地的。人家到現在就只有一房正妻兩房妾,不沉迷,被陛下委以重任呢。”

“這樣的才學和容貌,難怪郡主惦記著至今未嫁,做他的眷大抵是里調油。”

阮苓站在脂鋪子門口,聽著這些話,看著馬上那個人。

那個人離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袍角上繡的暗紋,是雲紋。

給他熨過這件袍子,知道那道暗紋從袍角一直延到腰側,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

那個人離很遠,遠到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里。

他坐在馬上,溫潤如玉,風度翩翩,是滿京城貴口中“貌比潘安”、“驚才絕艷”的新貴,是老夫人里“清貴正派”的好兒子,是朝堂上被陛下委以重任的青年才俊。

最親近的人。

子給他看過,的眼淚給他過,跪在他面前,像一條狗。

可此刻他坐在馬上,從面前經過,目平視前方,沒有看

站在人群里,脂鋪子的屋檐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襖,頭上只簪了一銀簪,臉上沒有施上也沒有

他看不見

或者說,他看見了,也不會停下來。

是他的私藏,藏品就該待在外宅里,不該出現在大街上。

阮苓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匹馬越走越遠,看著人群跟著他往前涌,看著他的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手里的帕子攥得皺的。

那是玉盞送的那塊,素白的絹面,繡著一枝紅梅。

低下頭,看著那枝紅梅,看了片刻,然後轉,走進了脂鋪子。

鋪子里沒有人。

掌柜的不在,伙計也不在,大概都跑出去看小陸探花了。

阮苓站在柜臺前,看著那些盒、胭脂、口脂、眉黛。

手,拿起一盒胭脂,打開蓋子,里頭是殷紅的一小塊,散發著淡淡的玫瑰香。

看著那盒胭脂,看了很久。

然後把蓋子合上,放回原

沒買。

陸錦書留下的銀錢不多,買不起。

轉過,走出脂鋪子。

街上的人已經散了,賣菜的重新挑起了擔子,賣布的重新掛起了布匹,吹糖兔子的攤主重新坐回了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