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蒼老聲音一出來,謝硯辭的臉徹底變了。
“?”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他。
只有很重的息。
像一個人在黑暗里憋了太久,終于抓到一點氣。
沈霧握著聽筒,沒說話。
在聽。
聽筒里除了謝老太太的呼吸,還有另一種聲音。
很輕。
沙沙的。
像紙被火慢慢過。
謝硯辭往前一步:“沈小姐,讓我說一句。”
沈霧抬手攔住他。
“現在聽不見你。”
謝硯辭作一停。
沈霧垂眼:“不是在打電話。”
助理頭皮一麻:“那這是……”
“借線。”
沈霧看著柜臺上的玉扣。
“的命被人著,醒不過來,只能借這枚玉扣的舊線,把一句話送出來。”
謝硯辭眼神沉得厲害。
“為什麼一直說,別讓溫照青進謝家?”
電話那頭,謝老太太忽然又開了口。
“不是我不開門……”
聲音很弱。
每個字都像從嚨里出來。
“不是我……”
“門上有紙人……”
沈霧眼神一。
“什麼紙人?”
謝老太太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沒臉的……站了一排……”
“敲門的時候,紙人都看著我……”
“我不敢開……”
最後幾個字落下,電話里傳來啪的一聲輕響。
線斷了。
鋪子里安靜下來。
謝硯辭的手指緩慢收。
他不是容易失態的人。
可今晚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在把謝家二十年來被住的舊事往外翻。
沈霧放下聽筒。
“你二十年前見過我外婆。”
謝硯辭聲音低沉:“聽起來,沒開門。”
“未必開得了。”
沈霧拿起玉扣。
這一次,玉扣沒有排斥。
只是玉扣中間那白線忽然繃,像不愿意讓繼續看。
沈霧指尖一用力。
白線斷了。
玉扣里掉出一點灰。
灰落在賬簿上。
賬簿浮出一幅很淡的圖。
謝家老宅。
雨夜。
一個撐傘的人站在門外。
形消瘦,懷里抱著一個小孩。
雖然畫面模糊,沈霧還是一眼認出來。
那是外婆。
而外婆懷里的孩子,是七歲的。
沈霧呼吸停了一瞬。
以前以為,外婆發現命牌被後,只來得及去沈家鬧。
可現在看來,外婆當晚還帶去過謝家。
為什麼?
謝家和的命牌,又有什麼關系?
畫面里,謝家大門閉。
門口兩側站著一排白紙人。
紙人沒有臉。
卻齊齊轉向外婆。
外婆把抱得更,抬手去敲門。
門里,有一個老太太站在影里。
想開門。
可門側滿紅線。
紅線勒住門栓,也勒住老太太的手腕。
老太太的手抬不起來。
只能眼睜睜看著外婆站在雨里。
畫面到這里斷了。
賬簿上的灰也散了。
沈霧很久沒有說話。
謝硯辭看著。
“沈小姐?”
沈霧抬眼:“二十年前,謝家老宅是誰管事?”
謝硯辭:“我二叔謝承禮。”
“現在呢?”
“死了。”
沈霧看他。
謝硯辭語氣平穩:“十年前車禍。”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外婆死,也是十年前。
沈霧把玉扣放回柜臺。
“你不是病。”
“是門債。”
謝硯辭:“怎麼解?”
沈霧淡聲:“先開門。”
助理不解:“開什麼門?”
“謝家二十年前沒能開的那扇門。”
沈霧看向謝硯辭。
“今晚子時,我去謝家老宅。”
謝硯辭立刻道:“我安排車。”
“不用。”
“為什麼?”
沈霧看向柜臺上躺平的小紙人。
“你謝家的門,車進不去。”
謝硯辭:“人可以進?”
“活人難。”
沈霧拿起一疊白紙。
“紙人可以。”
助理看著剛剛裝死的紙人,眼神復雜。
“沈小姐,你確定它們可以?”
沈霧面無表地把那只躺平的紙人拎起來。
“它不行。”
“換一批。”
坐到柜臺後,開始裁紙。
白紙、竹篾、漿糊、紅線。
作很快,快得不像在做手工,而像在重復一件刻進骨子里的事。
謝硯辭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你學過多久?”
沈霧沒有抬頭。
“七歲以前。”
“後來呢?”
“後來被沈家關起來了。”
謝硯辭沉默。
他知道這句話背後一定不止“關起來”三個字。
但沈霧沒有說。
也不需要誰同。
紙人很快扎好。
一共八個。
都沒有畫臉。
沈霧把它們排在柜臺上。
“謝家單,定價三筆。”
謝硯辭抬眼:“你說。”
“第一,謝家二十年前的老宅記錄。”
“第二,謝承禮生前所有和沈崇山的往來。”
“第三。”
沈霧把剪刀放下。
“如果這筆門債和我外婆的死有關,謝家要站出來作證。”
助理臉微變。
這不是錢的問題。
這是要謝家卷進沈家的舊案。
謝硯辭卻沒有猶豫。
“可以。”
沈霧看了他一眼。
“答應得太快,容易後悔。”
謝硯辭聲音很淡。
“謝家欠了債,就該還。”
沈霧忽然覺得,這人比沈家那些所謂親人順眼一點。
至他說還債時,不像在施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顧清瑤竟然還沒走。
被白紙燈籠得不敢靠近門檻,只能站在門外哭。
“霧霧,明珠醒了。”
沈霧沒回頭。
顧清瑤聲音發抖。
“說,看見你外婆了。”
沈霧手里的剪刀停住。
顧清瑤哭著說:“說溫老太太站在床邊,要還命。”
沈霧沒有立刻回頭。
只是低頭看著剪刀刃。
舊剪刀很亮。
亮到能映出眼底一點冷。
“還說什麼?”
顧清瑤一愣。
以為沈霧會生氣,會質問,甚至會立刻回沈家看一眼。
可沒有。
只是問,還說什麼。
顧清瑤聲音哽咽:“明珠說,溫老太太讓摘下命牌。”
沈霧問:“摘了嗎?”
顧清瑤臉一白。
“不敢摘。”
沈霧笑了笑。
“當然不敢。”
“來的命戴在脖子上,戴久了會以為那是自己的皮。”
顧清瑤被這句話刺得渾一抖。
“霧霧,明珠那時候還小,不懂。”
沈霧終于回頭。
“現在十八了。”
顧清瑤說不出話。
沈霧把八只紙人收進黑布袋,又取出一張空白黃紙,遞給顧清瑤。
顧清瑤愣愣接過:“這是什麼?”
“欠條。”
顧清瑤臉一變。
沈霧說:“你不是要求我救沈明珠嗎?可以。”
“把七歲那年的事寫清楚。”
“誰拿的命牌,誰同意轉掛,誰請的聞無咎。”
“一個字都別。”
顧清瑤手指發抖,黃紙幾乎拿不住。
“我……我不能寫。”
“那就別求。”
沈霧轉要走。
顧清瑤急了:“霧霧!”
追上一步,卻又被門口白紙燈籠停。
沈霧沒有再回頭。
謝硯辭看了顧清瑤一眼。
“顧士,沈小姐給的是機會。”
顧清瑤淚眼朦朧地看他。
謝硯辭語氣平靜。
“不是商量。”
白紙鋪的門合上。
顧清瑤一個人站在門外,手里著那張空白黃紙。
黃紙很輕。
卻重得幾乎抬不起手。
知道,只要寫下去,沈家就完了。
可如果不寫,明珠怎麼辦?
顧清瑤終于第一次明白,沈霧這些年被著“讓一讓”時,是怎樣的滋味。
原來刀落到自己手上,才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