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末的半山，雨停在上午十點。

玻璃花房新換了恒溫遮簾，白簾布從鋼梁垂下來，把天濾得淡而冷。原本靠南窗的一整排香草已經被搬走，只剩幾盆多還沒來得及挪，葉片圓潤，邊緣掛著細水珠。

溫時微坐在花房中央的藤椅上。

穿一件淺灰針織開衫，膝上搭著薄毯，面前的小爐正煮水。玻璃壺里水泡一點點升上來，撞在壺壁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手邊放著一套白瓷茶。

茶葉是今年春天的明前龍井，投進杯里時，葉片在水面輕輕舒開，綠意清，像被雨洗過的山線。

別墅外傳來車碾過地的聲音。

很快，黑賓利停在花房外的石板路邊。

周硯京的司機先下車，撐開傘，拉開後座車門。

許南煙彎腰出來。

白，米披肩，頭發只用一枚珍珠夾別在耳後。的右手纏著一圈白紗，出的指尖細而蒼白。風從傘沿卷過去，站在雨後的里，整個人薄得像一張剛揭下來的宣紙。

後兩名搬運師傅抬下琴盒。

一共三把。

黑質琴盒上著海外托運標簽，銀扣泛著冷。最後一把由許南煙親自抱著，手指搭在琴頸邊，作放得很輕，像懷里不是樂，而是一段不能的舊年。

司機引著進來。

“太太，許小姐到了。”

溫時微抬眼。

“嗯。”

沒有起，只把茶取下，放在瓷碟邊。

許南煙停在花房門口，視線先掠過遮簾，又落到溫時微上。彎了彎，聲音得。

“溫小姐，真是打擾了。”

溫時微端起茶盞。

“請坐。”

許南煙抱著琴，沒有坐。

朝溫時微走近兩步，紗布包住的手指微微蜷著。

“硯京說，這里的度最適合我的琴。”頓了頓，目落在溫時微面前那盞茶上，“我也沒想到會麻煩到你。”

茶霧往上升，隔在兩人中間。

溫時微吹了吹茶面，沒有接話。

許南煙睫垂下，聲音更輕。

“你不會生硯京的氣吧？”

花房里，水汽著玻璃頂緩慢凝一線。

一滴雨水從外側下來，經過鋼架節點，被分兩道細痕。一道往左，一道往右，最後都斷在同一塊玻璃邊緣。

溫時微放下茶盞。

瓷底到桌面，輕輕一聲。

的目沒有落在許南煙臉上，而是越過的手，停在那把大提琴的琴頭。

深棕古董琴，漆面保存得很好。琴頭旋紋下方，有一道幾乎被歲月磨平的暗紋。普通人只會以為那是舊漆裂痕，可溫時微看得清楚。

赫爾曼基金會的贊助徽記。

角牽了一下，很淡，像杯口掠過的一點水，很快收住。

許南煙抱琴的手指了半分。

溫時微終于開口。

“不用向我道歉。”

許南煙微微抬頭。

溫時微轉向一旁。

“張媽。”

張媽立刻從花房側門進來。

“太太。”

“把那排多移走，給許小姐騰地方。”

“好的。”

溫時微看向兩名搬運師傅，語氣平穩。

“許小姐手了傷，你們搬琴時小心點。”

停了半秒。

“壞了，你們賠不起。”

兩名搬運師傅忙點頭。

“是，是。”

張媽也立刻上前指揮。

“那邊先空出來，別靠近暖風口。小心腳下。”

幾個人繞過許南煙，開始搬花架、挪椅子、鋪防墊。許南煙站在中間，懷里還抱著那把古董琴。白下擺被來回走的人帶起一角，又落回邊。

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線隔到了人群外。

溫時微重新端起茶。

沒有再看。

許南煙站了幾秒，慢慢把琴放到琴架上。

“溫小姐安排得真周到。”

溫時微翻開杯蓋。

“應該的。”

“硯京說，你一直很會照顧人。”

“他用慣了。”

許南煙指尖從琴弦上過，發出一聲低低的音。

“用慣了，也難得。”

溫時微看著茶湯里的葉片沉下去。

“東西用久了，總要保養。”

許南煙的作停住。

抬起臉，臉上的笑還掛著，只是線繃得薄了些。

“溫小姐說話，真有意思。”

“許小姐聽得懂就好。”

花房里又安靜下來。

搬運師傅把三只琴盒全部放好，張媽拿度計重新測了一遍。屏幕上跳出數字，藍熒映在玻璃柜門上。

百分之五十六。

溫時微掃了一眼。

“偏高一點。把東側通風口開半檔。”

張媽照做。

許南煙坐到琴旁，紗布纏著的手指輕輕搭上弓桿。

“我試一小段，可以嗎？”

溫時微拿起茶匙，撥開杯中浮葉。

“這里現在給你用。”

許南煙笑了笑。

“謝謝。”

架起琴。

第一聲拉出來，低而綿，穿過花房的玻璃和雨後的冷氣，落進整棟別墅。琴音的確漂亮，收得干凈，尾音有舊木的厚度。

溫時微低頭喝茶。

許南煙拉的是一支很老的曲子。

周硯京曾在一場慈善晚宴上聽過。那晚，溫時微陪他坐在第一排，他全程看著臺上的許南煙，手中的酒一口沒。

後來回家，他失眠到凌晨四點。

溫時微給他點了雪松沉水。

他睡前只說了一句：“以前拉得更好。”

茶湯過間，溫時微把杯子放回原。

琴音忽然錯了一拍。

許南煙垂眸，看著琴弦。

的左手從琴頸上移開，右手卻輕輕向調音軸。作很慢，像在校準，又像在等待某個恰好的斷點。

弦越繃越。

張媽站在門邊，剛要開口。

啪——

一琴弦驟然斷開。

斷弦彈起，過許南煙指腹。白紗下方很快洇出一點紅，順著指尖落下來，滴在琴旁邊的淺布上。

那滴很小。

紅得鋒利。

許南煙低低了一聲，弓桿落到地上。

張媽立刻上前。

“許小姐！”

許南煙退了半步，避開的手，另一只手已經拿起手機。

電話撥出去得很快。

接通後，背過，聲音輕得像斷開的弦尾。

“硯京……我沒事。”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

吸了一下氣，指尖上的沿著紗布邊緣往下滲。

“弦斷了，劃了一下。”

又停。

“真的不用回來……會議要。”

花房里，溫時微端著茶盞，沒有抬頭。

手機那頭，周硯京的聲音過聽筒出一點。

“別。”

許南煙咬著，聲音帶著細碎的氣音。

“我怕弄壞你的花房……”

“我馬上回來。”

通話結束。

許南煙握著手機，慢慢轉過。

的眼尾被水汽潤過，眼神卻筆直落向溫時微。那一點挑起的弧度在角，輕而清楚。

像一支贏了半拍的曲子。

溫時微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杯底見空。

拿起旁邊的帕了指尖，站起。

“張媽，醫藥箱。”

張媽連忙應聲。

“我這就去。”

許南煙看著。

“不麻煩溫小姐。”

溫時微把茶杯倒扣在茶盤上。

“不麻煩。”

走到花房門邊，拿起早已放在藤柜旁的一個小行李包。米白帆布，很輕，提在手里幾乎沒有分量。

許南煙的視線落在包上。

“溫小姐這是……”

“出差。”

許南煙握著手機的指尖收。

“現在？”

“嗯。”

溫時微撐開傘，側臉在玻璃門邊的冷里清晰又干凈。

“既然他要回來，這套房子今天留給你們。”

許南煙邊的弧度僵住。

溫時微邁出花房。

外面雨後的風吹進來，帶走茶香，也帶走了上那點雪松沉水殘留的氣息。

玻璃門在後合上。

砰的一聲，不重，卻干脆。

許南煙站在滿室恒溫里，指尖還滴著。三把大提琴沉默地立在花架旁，像一排昂貴又無用的證詞。

遠，別墅大門緩緩打開。

溫時微提著那只小行李包，沿著冷的石板路往外走。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