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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嬤嬤領著五人穿過長長的宮道,拐進一座偏殿。

幾個宮立在門邊。

“太子殿下剛醒,”

嬤嬤低聲音,

“你們一個一個進去,抱一抱,看殿下認不認。誰能讓殿下不哭、肯吃,誰就留下。”

第一個進去的,是個白凈的婦人。

抱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孩子便扭起來,小臉皺一團,一癟,哭了。

嬤嬤趕把孩子接過來,揮手讓出去。

第二個,第三個,都是如此。

孩子像是誰都不認,誰來都哭,哭得嗓子都劈了,還在哭。

第四個進去了,哭聲沒停。

嬤嬤們面面相覷,臉越來越難看。

禮部那邊催了好幾日,陛下和太後過問過,再選不出人,誰都吃罪不起。

江蘺排在最後一個。

站在廊下,聽著殿傳來的哭聲。

孩子的啼哭聲,一陣似一陣,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心上。

孩子哭得不上氣了。

江蘺從隊伍里走了出來。

腳步很快,幾乎是小跑。

繞過前面的人,徑直到了殿門口。

太監手攔:“還沒到你——”

“太子殿下會把嗓子哭壞的,讓我進去試試。”

殿的嬤嬤聽到靜,探出頭來,正要發怒,想到今日再選不到合適的娘,怕死沒法差。

“進來吧。”

江蘺進門的那一刻,哭聲忽然拔高了一截。

孩子被抱在一個嬤嬤懷里,小臉漲得通紅,眼淚糊了滿臉,大張著,嗓子已經哭不出聲了,只剩嘶嘶的氣音。

他的小拳頭攥得死,蹬來蹬去,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搏鬥。

夜承昭。

的兒子。

走的時候,他才半個月大。

的一團,窩在懷里,連眼睛都睜不太開。

如今半歲了。

長開了。

眉眼像夜北鄞,烏黑的眉,長長的眼睫,鼻梁已經能看出拔的廓。

像——薄薄的,角微微往下撇的時候,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江蘺的嚨發,出手,

“讓我試試。”

嬤嬤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放在懷里。

江蘺的手托住他的後腦,另一只手攏住他的子,輕輕往口一。

的胳膊微微晃了晃。

哭聲驟然小了。

從嘶啞的嚎哭變了斷斷續續的噎。

噎了幾下,漸漸沒了聲。

孩子把臉埋在口,小手攥著的襟,睫上還掛著淚珠,鼻翼翕著,呼吸慢慢平了。

殿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個嬤嬤湊上前來,打量了江蘺幾眼,又湊近聞了聞上的氣味——

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是皂角漿洗過的裳,沒有任何脂或藥膏的味道。

“奇怪,”嬤嬤小聲嘀咕,“殿下怎麼這麼認你?”

江蘺沒有說話。

這是的昭兒啊。

他的小手松開了,手指細細的,指甲小小的,像五片薄薄的貝殼。

的眼眶發酸,牙關咬,把意生生了回去。

不能哭。

“給殿下喂試試。”一個嬤嬤走上前來,“看看吃不吃你的。”

江蘺愣了一下。

眾目睽睽之下,解開裳,出口。

是做過皇後的人,母儀天下,冠霞帔,從來不曾在外人面前失過半分面。

可現在不是皇後了。

只是一個娘。

一個為了接近自己的孩子,不惜換臉換聲、重新走進這座皇城的人。

沒有什麼可恥的。

低頭,解開了襟。

白的水已經在料下洇出了一小片痕——

的比的心更誠實,從聽到孩子哭聲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準備了。

將孩子近。

夜承昭的小到了的口。

先是本能地蹭了蹭,然後張開,晗住了。

一下,兩下,三下。

江蘺覺到那力量——

水涌出的那一刻,的整個都在抖。

的已經為找到了的孩子。

夜承昭吃得很香。

咕嘟,咕嘟,小一鼓一鼓的,間發出滿足的吞咽聲。

他的眉頭舒展開了,小臉泛著吃飽喝足的潤。

小手搭在口,手指張開,像是在著一件珍貴的寶。

殿的嬤嬤們如釋重負,互相看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氣。

接連選了好幾日,終于有一個能讓太子殿下好好吃的了。

江蘺低頭看著孩子吃的滿足,一切都值得了。

那夜坤寧宮走水,被裴宴清從大火里救出來,醒來時躺在一間破舊的土房里。

水早在產後退了,那時是皇後,不需要親自喂。

可必須回宮。

必須重新有水。

只有這樣,才能以娘的份,名正言順地接近的孩子。

開始喝又苦又腥的催湯藥。

一天三大碗,喝到想吐就著鼻子灌。

用熱巾敷,用手,忍著脹痛把干涸的竅一點一點開。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湯藥喝了上百副,房脹了又消,消了又脹,終于在某一天清晨,水重新涌了出來。

對著那只陶碗,哭了很久。

慶幸的還記得自己是一個母親,慶幸的還愿意為了那個孩子重新流淌。

夜承昭吃飽了。

他松開小,乎乎地側過頭在江蘺口,打了個小小的嗝,忽然就笑了。

黑眼睛彎月牙,的角往上翹,出一點牙齦,像朵好不容易開的小花,干凈得讓人心里發疼。

殿里的嬤嬤和宮人全嚇傻了,

“太子殿下……笑了?”

“奴婢伺候殿下兩個月,從來沒見他笑過一次。”

宮里誰都知道,太子冷孤得很,還很哭,今天居然對著一個新來的母笑了。

江蘺鼻子一酸,意一下子就涌上來了。

死死咬住,把眼淚憋回去,低頭假裝給孩子整理領,擋住了眼里的狼狽和難。

為首的李嬤嬤上前,目在上來回打量,見雖一布衫,眉眼段卻格外溫婉人,終是點了頭。

“留下吧,喚作何名?”

“民婦江蘺。”

“哪個蘺?”

“江邊野草,江蘺之蘺。”

李嬤嬤暗自納罕,這般氣韻容貌,竟甘愿做一介娘。

江蘺趕塌了塌肩,把目放低,做出幾分畏的神態。

“帶去佛堂旁邊的偏寢西廂房住下,再挑兩個靠譜的宮人留下,流看著太子。”

其余母上前試探著抱起太子,小家伙垂著眼簾,安安靜靜,卻全無半分笑意。

唯有重回江蘺懷中時,他才下意識蜷子,小手攥住的襟,依賴至極。

李嬤嬤在名冊上勾完名字,長長松了口氣:“總算能給陛下差了。”

路過坤寧宮,所有人都下意識加快腳步。

大火燒盡了所有,只剩幾焦黑的柱子孤零零立在風里。

宮里人都躲著這兒,說半夜能聽見人哭,氣重得刺骨。

江蘺抱著夜承昭,腳步頓了頓。

錦書,我回來了。

仿佛能看見那個說話細聲細氣的宮,穿著的袍,用之軀替擋住死亡。

輕輕晃著懷中睡的孩兒,四下無人之際,淚珠無聲滾落。

著孩子耳畔,無聲:昭兒,母親回來了。

世上再無皇後沈綰盈。

死在那場大火里。

是夜北鄞親手燒死了。

從今往後,只有太子的娘,江蘺。

天黑了。

自從坤寧宮燒了,夜北鄞就再也沒住過皇帝該住的紫宸殿,搬到了皇宮最偏的靜心佛堂,把兒子也安置在佛堂旁邊的偏寢。

偏寢里,王嬤嬤端著湯進來,

“江娘,夜陛下要見太子,你抱殿下去佛堂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