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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北鄞沒有回應。

夜承昭的哭聲一聲比一聲高,嗓子已經哭劈,像小貓被人掐住了脖子,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耳房里,江蘺還昏沉著,聽到孩子的哭聲,猛地驚醒。

掙扎著坐起來,掀開眼皮向窗外,天黑沉沉的。

不好,睡了一整天。

昭兒在哭。

掀開被子,手忙腳地穿,頭發來不及梳,抓起木簪隨手綰了一下,幾縷碎發在臉頰邊。

鞋都沒來得及穿好,趿拉著便往主殿跑。

殿門半敞著,一推就沖了進去,著氣,聲音又急又啞:

“陛下,讓奴婢哄哄太子殿下吧!”

夜北鄞抬起頭,看了一眼。

人臉蒼白,發白,額頭上著一小塊藥膏,邊角已經翹起來了,卻渾然不覺。

“過來。”

江蘺急忙上前,出雙手。

夜承昭一落懷里,聞到了悉的氣味,嚎啕聲立刻小了。

噎著,小臉在口拱來拱去,像一只了委屈的小,終于找到了窩。

“殿下不哭了,奴婢帶你去喂,不哭了,不哭了啊……”

江蘺抱著孩子坐到屏風後面的小杌子上,背靠著屏風,解開襟。

夜承昭噎了兩下,小拱到了地方,一口含住,咕嘟咕嘟地吃了起來。

吃得又急又兇,小拳頭攥得的,像是怕跑了似的。

江蘺低下頭,看著懷里那張吃得正歡的小臉。

眼淚一下涌了上來。

爹爹,大哥。

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在皇權面前,再一次會到了那種徹骨的無力。

甚至不想活了。

活得太累了。

可死了,昭兒怎麼辦?

回宮是為了什麼?

是為沈家翻案,是陪著的孩子長大。

即便不能以母親的名義,即便只是一個娘,也要看著昭兒學會翻、學會坐、學會爬、學會走路。

怎麼可以一死了之?

夜承昭吃飽了,小松開,打了一個小小的嗝。

沒有睡,反倒神了,小手抓著江蘺的食指,攥得的,不肯松開。

張著小咿咿呀呀地喊了兩聲,又出小手去江蘺的臉——

從下到鼻尖,從鼻尖到眼睛,到了眼角的淚痕。

歪著頭看,出的牙齦,笑得眼睛彎彎的。

江蘺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母子連心。

孩子的小手上臉頰的那一刻,覺得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娘親心里的苦,在心疼。

夜北鄞靠在床頭,目落在那扇屏風上。

人低著頭,把孩子攏在懷里的姿態,讓屏風上的影子和記憶中的某個人重疊在了一起。

沈綰盈也是這樣抱孩子的。

也是這樣低著頭,輕輕晃著子,里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不知過了多久,江蘺抱著睡的夜承昭走出來。

夜北鄞靠在床頭,沒有手接。

彎下腰,想把孩子放到床榻里側。

可帝王靠在外側,要放過去,手臂便不可避免地要越過他的腰腹。

盡量把子往後仰,只出手臂去夠,卻還是差了一截。

只好往前傾,幾乎上他腰側,才勉強夠到里側的枕頭。

等放好孩子,拉小被子蓋。

被子一角被蹬到了更里面,又踮起腳尖,探去夠。

夜北鄞就這麼著。

人的側臉,清秀的,蒼白的,比沈綰盈更瘦削一些。

可蹙著眉去夠被子的模樣——

眉頭微微挑起,角輕輕抿著,連那個“夠不著”的細微神,都像極了。

帝王的瞳孔微微一。

江蘺剛要直起,頭上忽然一松。

木簪崩開了。

烏黑的長發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鋪了滿肩,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病態的白,眉眼清秀得不像一個娘。

夜北鄞的目猛地一。

這人長發齊腰的樣子,像極了沈綰盈。

那時夜里卸了釵環,散了頭發,坐在妝臺前,拿著梳子一下一下地梳。

他從背後走過去,接過梳子替梳,就在鏡子里看著他笑。

“陛下恕罪。”

江蘺慌忙蹲下,在床榻邊找木簪。

“是這個嗎?”

夜北鄞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江蘺抬起頭。男人手里著那支木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蘭花。

是裴宴清在宮外給置辦的。

“……是奴婢的木簪。”

低下頭,雙手出去,掌心朝上,等著。

夜北鄞沒有還。

把木簪在指間,轉了轉。

“聽說你這兩日病了,是因為悲痛過度?”

江蘺心里咯噔一下,咬了咬側的,垂下眼,聲音得低低的:

“奴婢的子已經好多了。”

“朕問的是——你為何悲痛過度?”

夜北鄞的聲音里自帶一迫,

“你進宮登記的是無家人。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是實,還是有意瞞?”

江蘺的掌心開始出汗。

夜北鄞這個人,做了他七年的妻,太了解他了——

聰明,敏銳,疑心極重。

他問這個,不是隨口問問,是已經起了疑心。

不能說真話,可假話也不能說得太假。

“奴婢……并沒有悲痛過度。

奴婢是剛進宮,還不適應宮里的氣候,加之有些傷,才會病倒。

奴婢子底子好,緩兩日就沒事了,請陛下放心。”

夜北鄞目微瞇,

“傷?你何以傷?”

江蘺沉默了。

知道,不說出一個足夠分量的理由,他的疑心是不會打消的。

“奴婢和丈夫年夫妻,很好。

但沒想到……丈夫事業發達後另尋新歡,婆母奪了奴婢的孩子,將奴婢趕出家門。

奴婢走投無路,才京討生活。”

“年夫妻。”夜北鄞呢喃了一聲。

他和阿盈也是年夫妻。

這人低垂著臉,散落的黑發從肩側垂下來,遮住了半張面容。

不抬頭的樣子,太像沈綰盈了。

連耳朵的高度都如出一轍。

他的視線從的耳朵往下移,落到纖細白皙的脖頸上——

長度一樣,皮的澤也一樣。

再往下,襟微微敞著,月白的布料被水洇了一小片,脯的廓比沈綰盈些。

腰一樣細。

他看了一眼跪著的,比例修長,可惜跪著看不到全貌。

夜北鄞閉了閉眼。

朕大約是瘋了。

太想阿盈了,才會看一個人像。

朕的阿盈是獨一無二的,這世上怎會有人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