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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膳過後,柳如霜才聽到了消息。

丫鬟秋月正小心翼翼地說著何府的事,倚在窗邊,手里把玩著一支新得的碧玉簪子。

“你是說,何姣姣拒絕了顧哥哥?”

柳如霜作頓了頓,眼中掠過一詫異,但很快化為輕蔑的笑意。將簪子隨手擱在妝臺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倒是稀奇。”

端起手邊的白瓷茶盞,用杯蓋慢悠悠地撥著浮葉,那從容的模樣,仿佛只是聽了件無關痛的趣聞。

穿越來到這個世界,已有三年了。

從最初的惶恐無措,到如今的游刃有余,早就認了“柳如霜”這個份,而且過得稱心如意。

這子雖說弱了些,可容貌清麗,更難得的是……遇上了顧庭淵。

那是這個時代頂頂出的男人,也是這個世界的男主。

柳如霜心里門兒清,自己并不是原定的“主”。

主該是何姣姣,那個本該和顧庭淵攜手一生、盡榮寵的尚書府孤。

可惜啊。

如今能站在他邊的,只能是柳如霜。

憑什麼一個滿腦子、手段稚的深閨小姐,就能得到顧庭淵的傾心相待?

偏要爭上一爭。

憑著來自現代的靈魂,那份見識和心,豈是那些困在方寸宅院、只懂三從四德的古人能比的?

顧庭淵欣賞的特別,的眼界,的不落俗套。

只需偶爾幾句“人生若只如初見”,或是在他談論兵法時,輕描淡寫地說幾句《孫子兵法》的髓,就能讓他驚艷不已。

更何況,還對顧庭淵有救命之恩。這份分,旁人再怎麼比也比不過。

何姣姣……

柳如霜角微扯,眼底閃過冷。

一個滿心滿眼只有顧庭淵,被糊住了腦子,手段稚得可笑的尚書府孤。

柳如霜從未將放在眼里。

不過是個被封建禮教捆得死板的古代閨秀,腦子里除了嫁人就是爭寵,眼界小得只有後院那一方天。

柳如霜看得上的對手,至也該是皇室貴,或是手握實權的後妃之流。

何姣姣,不配。

“小姐,顧將軍離開的時候似乎……有些生氣。”秋月低聲補充。

柳如霜輕笑出聲,那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生氣?”

指尖輕輕劃過的瓷杯邊緣。

“顧哥哥只是不習慣罷了,一條向來聽話的狗,突然不搖尾了,主人總會多看兩眼的。”

放下茶杯,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蒼白卻難掩清麗的臉。

這副病弱模樣,是最好的武,能輕易激起男人的保護。

尤其是顧庭淵,這種在戰場上見慣生死、殺伐果斷的男人,更需要一個弱的,需要他呵護的對象。

來滿足他心的掌控和被需要。

何姣姣那種飛蛾撲火般的熾熱,初期或許能滿足男人的虛榮。

久了便覺沉重和乏味。

而柳如霜,若即若離,懂他心事,又能激起他的憐惜,才是真正能握住他心的那個人。

“不過……”

柳如霜眼神微冷,“這條狗既然開始不聽話了,也該敲打敲打,免得以後真敢齜牙。”

心中飛快盤算。

何姣姣突然轉變態度,無非兩種可能。

一是擒故縱的新把戲,二是真的心灰意冷。

無論哪種,對而言都不是好事。

前者說明何姣姣終于長了點腦子,後者則可能讓顧庭淵產生不必要的關注甚至愧疚。

男人對得不到和已失去的,總有種莫名的執念。

不能讓顧庭淵的心思過多停留在何姣姣上。

“秋月,”

柳如霜轉過,臉上已恢復了慣有的婉淺笑,只是眼底深一片冰冷。

“明日我們去城西的慈安堂施粥。記得,多準備些溫和滋補的藥材,分給那些生病的婦孺。”

“是,小姐。”

秋月應道,心下明白,小姐又要塑造仁善形象了。

“另外,”

柳如霜拿起剛才把玩的碧玉簪,對著看了看,“我記得過幾日,是不是長公主府上有賞花宴?”

“是,帖子前幾日送來了。”

“嗯。”

柳如霜將簪子發間,端詳著鏡中的自己,語氣輕描淡寫,“到時候,你想法子,讓何姣姣也務必到場。”

秋月一怔:“小姐,萬一何小姐不來呢?”

“會來的。”

柳如霜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長公主最喜熱鬧,也最關切晚輩,長公主一片好意下帖,何姣姣……敢拒嗎?”

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花箋,提筆蘸墨。

“我呀,也是心疼何妹妹。”柳如霜一邊寫,一邊聲細語,那語氣,聽著就像是真心實意。

“顧哥哥今日回去,心似乎不太好。我總得替他去寬何妹妹幾句,姐妹之間,哪有隔夜仇呢?”

花箋上字跡清秀,言辭懇切,滿是擔憂與勸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柳如霜大度又善良。

只有自己知道,這封信送到何姣姣手里,會像一刺。

提醒著何姣姣,顧庭淵是特意為了柳如霜,才去求的何姣姣,還被一口回絕。

更妙的是,若何姣姣因此越發抗拒,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不識好歹,辜負了柳如霜的一片善意。

若何姣姣來了賞花宴……

柳如霜眼底閃過一冷。

那樣人多眼雜的場合,最適合不聲地制造些誤會,得人做出些失態的舉。

一個被緒牽著鼻子走的古代人,能有多城府?

柳如霜吹干墨跡,將花箋裝信封。

“派人送去吧。”

將信遞給秋月,慵懶地倚回榻上,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游記。

那是顧庭淵特地尋來給解悶的。

燭下,側影,神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姣姣收到那份花箋的時候,正舒舒服服地窩在榻上。

青蘿將花箋遞上時,猶豫道:“小姐,是柳小姐派人送來的。”

“嗯?”

何姣姣眼皮都沒抬,出兩白的手指,將花箋拈了過來,作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

展開,掃了兩眼,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眉眼彎彎,頰邊梨渦淺現。

“小姐?”青蘿不明所以。

“沒什麼。”

何姣姣用花箋輕輕扇了扇風,語調輕快,“就是覺得柳姐姐這字兒,寫得越發好了。”

好一個句句關切,字字陷阱。

若是上輩子的自己,怕不是要被這姐妹深和顧哥哥的擔憂,激得立刻跳起來,非得去那賞花宴上爭一口不存在的氣。

重活一世再看,只覺這場面話寫得……

真是滴水不,又乏味得。

“長公主殿下的賞花宴啊……”

拖長了調子,將花箋隨手擱在案幾上。

當然記得這場宴會。

上輩子那日,滿心歡喜地穿了一清雅的白襦,想著能博得顧庭淵的青眼。結果呢?被長公主當眾斥責,說穿喪服不懂禮數,當場淪為笑柄。

再看後腳趕來的柳如霜,明明也是一白,卻機靈地換了新裝,反倒落了個懂事心的名聲。

席間,柳如霜還故作弱地上前敬酒,污蔑是潑了酒水。氣不過和柳如霜爭辯幾句,轉頭就被顧庭淵訓斥不懂禮數。

那一天是哭著回去的。

“小姐,您去嗎?”青蘿小心翼翼地問。

“去呀,為什麼不去?”

何姣姣歪了歪頭,幾縷發落頸側,眼神亮晶晶的。

“長公主親自下帖,多大的面子,再說了……”

角彎起一個俏皮的弧度,“有好戲看,干嘛不去?”

“可是顧將軍他……”

“他?”

何姣姣眨眨眼,一臉無辜,“顧將軍去,與我何干?長公主府的花,難不只許他一個人看?”

青蘿被噎住,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小姐這模樣,看似隨意,可說出的話,卻像變了個人似的。

何姣姣丟下引枕,赤著腳跳下榻,跑到妝臺前,“嘩啦”一聲拉開了首飾匣子。

匣子里琳瑯滿目的珠釵環佩,大多是素銀、白玉、淡碧的樣式,全是從前顧庭淵隨口贊過的“清雅”款。

的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嘖,清湯寡水的,看著就沒勁。

的手指掠過那些首飾,最後停在了匣子最底層的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上。

金纏繞纏枝芙蓉的模樣,在燈下流轉著幽藍的澤,垂下的珍珠流蘇輕輕一,便簌簌作響,華奪目。

這是母親留下的,從前覺得過于華麗招搖,從未戴過。

“這才對嘛!”

何姣姣眼睛一亮,對著鏡子比了比。

鏡中的眸如點漆,腮若新荔,配上這支華彩的步搖,竟出一人的艷。

“青蘿,”

轉過,聲音清脆,“明日我們去錦華閣,做新裳!”

“啊?小姐想做什麼樣式?”

何姣姣把步搖小心放回盒中,“要鮮亮些的,海棠紅或是石榴紅都。”

青蘿徹底呆住了:“小姐!您、您從前不是說,這些太艷了,不夠端莊……”

“從前是從前呀,”

“如今覺得,艷些也沒什麼不好。”何姣姣回過頭,眉眼彎彎,“至,不會再讓人誤以為是去吊喪。”

走回榻邊,目再次掠過案幾上那張桃花箋。

柳如霜想讓去出丑?

好啊。

不但要去,還要打扮得艷明。

今生沒有了在前面被長公主訓斥,看一白,要如何自。

就在這時,青蘿忽然想起什麼,忙道:“對了小姐,明日芳雲齋要出新款的浮杏仁糕!聽說排隊的人可多了,您要不要早些去,買些給顧將軍送去?”

從前,小姐可是把這當頭等大事來辦的。

何姣姣聞言,作頓了頓。

是啊,從前每逢芳雲齋出新點心,必定天不亮就派人去排隊,買到後親自送到將軍府。

顧庭淵有時收下,有時推說忙不肯見,便把食盒給門房,在將軍府外站上許久才肯離開。

那些卑微的、一腔孤勇的往事,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不過這一世,他不配!

從今往後,這些好東西,只有的養兄江清宴才配擁有。

“買,當然要買。”何姣姣的語氣輕快,甚至帶著幾分期待。

青蘿松了口氣,果然,小姐還是那個小姐。

“而且要買雙份!”何姣姣豎起兩手指,在青蘿眼前晃了晃,“一份我們自己吃,另一份嘛……”

青蘿眼地看著:“小姐,另一份要送給誰呀?”

何姣姣沒有立刻回答。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裹著花香拂來,吹了頰邊的碎發。

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影。

那人的面容,如同雕細琢的白玉,俊得無可挑剔。可那雙眸子,卻沉靜而堅定,恰似松針上的晨,清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