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事,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自己到現在也跟做夢一樣。”
“今兒個我跟小滿上山挖野菜,走到半坡,我一腳踩空,再睜眼,就到了個地方。”
“啥地方?”陳杰迫不及待地問。
王蓮花想了想,不知道怎麼形容,只好說:“仙家福地。”
屋里一片氣聲,屋里空氣都要薄了。
“真、真是神仙地方?”陳英聲音都抖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神仙,”王蓮花說,“但那兒的東西,咱這兒一樣都沒有。”
開始一樣一樣數:
“那兒的房子,高得脖子仰斷了都看不見頂,外頭鑲著那麼大塊的琉璃!”用手比劃著,“比以前村長家那塊傳家寶還大得多得多,整面墻都是!”
“那兒的路上跑的鐵殼子,沒馬拉自己跑,比城里最快的馬車還快,嗖的一下就過去了,嚇得我都不敢。”
“那兒的人穿得……穿得胳膊,也不知,但一個個紅滿面,看著就不像挨過的。”
“還有,”低了聲音,“那兒有個會發的磚塊,比掌大點兒,里頭有小人在,還會說話!”
“妖怪!”陳彩驚一聲,捂住。
“我開始也以為是妖怪,”王蓮花說,“後來看著不像。那地方干凈、亮堂,人也和善,哪有那樣的妖怪?”
接著說下去,說怎麼被人塞了張紙片子,怎麼聽懂了“管飽”倆字就跟著去了,怎麼躺那兒裝死演尸,怎麼得了盒飯,怎麼撿了人家扔掉的盒飯,怎麼領了錢,怎麼買了那些東西。
說到盒飯里頭的紅燒,幾個孩子又開始咽口水。
說到那八十塊錢能買三十二斤大米,一屋子人都傻了。
三十二斤大米!
他們這兒,一斤大米二十文錢,八十文頂多買四斤。那個地方,八十什麼錢,能買三十二斤?
“娘,”陳華咽了咽唾沫,“您說的那個錢,跟咱的錢不一樣吧?”
“肯定不一樣,”王蓮花說,“那錢在他們那兒能買東西,拿回咱們這兒也不好使啊。我一開始不知道,還想讓人家給我換銅板呢。”
“娘,”二兒媳賴靜芳小聲問,“那個地方到底在哪兒?咱能去不?”
王蓮花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就是一腳踩空,再睜眼就到了那兒。回來也是一閉眼一睜眼,就回到山上了。”
看著屋里的人,臉嚴肅起來:“這事,你們誰都不許往外說。那地方是仙家福地,能讓我去,是老天爺可憐咱家。要是讓外人知道了,傳出去,惹得神仙不高興,只怕以後我也去不了了。”
“再說了,咱家現在也護不住太多東西,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們一家只怕都不得安生!”
王蓮花說出自己的理解,又著重警告了喜歡八卦的三兒以及格跳的小兒子。
一屋子人連連點頭。
“娘說得對,不能說!”
“打死我也不說!”
“誰問就說不知道!”
王蓮花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以後往家拿東西,有人問就說是托人從鎮上帶的;家里日子會慢慢好起來,但別一下子太扎眼,免得惹人懷疑。
一屋子人又是連連應下。
這一夜,王蓮花做了好多夢。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夢里的東西都不記得了,只覺那夢極為玄妙。
王蓮花發現自己今天醒來,跟往常不一樣。
往常醒來,第一覺是。肚子咕咕,空得發慌,渾沒勁兒,躺一會兒才有力氣爬起來。
今天不。
不僅不,上還覺得有勁兒,輕快,舒服。平時這兒疼那兒疼的小病,好像也沒了。
坐起來,了胳膊,確實不疼。
想起昨天晚上那頓久違的飽飯好飯,說服了自己:就吃一頓好的,果然是不一樣。
王蓮花心里頭熱乎乎的,趕爬起來拾掇自己。
穿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褂子,把頭發攏了攏,用木簪子別住。背簍昨天就收拾好了,空著,等著去那邊裝東西。
推開房門,灶房里已經有人了。
大兒媳鄭小滿正在燒火,二兒媳賴靜芳在和面。灶臺上放著那袋白面,已經倒出來大半。
王蓮花想起來,昨天說好了,今天早上吃白面饅頭。
鄭小滿見出來,笑著喊了一聲:“娘,醒了?饅頭快好了。”發面引子用的是娘教過的酸漿,必須配合草木灰浸出來中和,不然蒸出來的饅頭又黑又酸。
王蓮花點點頭,走過去看。
鍋蓋一掀開,一白氣沖天而起。白氣散了,鍋里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個白面饅頭,個個白胖胖的,散發著一好聞的略帶酸味的香。
幾個小的早就圍過來了,陳文龍著灶臺,眼睛直勾勾盯著饅頭,角亮晶晶的。陳歡喜被他娘抱著,也著手往鍋里夠。
王蓮花手拿了一個饅頭,燙得左手換右手,吹了好幾口氣才涼下來。
掰開一半,遞給陳文龍:“吃吧。”
陳文龍接過來,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真好吃!”
王蓮花他的腦袋,又掰了一小塊給陳歡喜。那小丫頭塞進里嚼著,眼睛彎兩道月牙。
陳英也拿了一個饅頭,掰碎了喂梁方正。那孩子吃得急,噎得直脖子,又舍不得吐出來,使勁往下咽。
大兒子陳華走過來,看著那些饅頭,咽了口唾沫,卻沒手。
“娘,”他說,“這饅頭也太金貴了。咱留著中午吃,晚上吃,別一頓全吃了。”
二兒子陳杰在旁邊點頭:“是啊娘,這白面多錢一斤?兩塊錢呢!這一鍋饅頭,得多錢?”
王蓮花瞪他們一眼:“吃你們的,說那沒用的。”
陳華和陳杰對視一眼,不敢說了,但還是沒手拿。
王蓮花看著他們那副心疼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知道孩子們的心思,苦日子過慣了,見著好東西第一反應不是吃,是留著。
“這錢是我掙的,”說,“我就愿意給乖孫們吃點好的。你們要是不想吃,就一邊待著去,沒人你們。”
陳華趕說:“想吃想吃!”
陳杰已經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大口。
鄭小滿和賴靜芳也拿了,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陳輝最沒心沒肺,聽娘說讓吃,便大口吃著,只覺天底下再沒比這更好吃的東西了。
梁長友抱著兒子,也拿了一個咬了口,他父母雙亡,逃荒路上差點死,跟著丈母娘家才活下來,白面饅頭,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吃。
再想想昨兒丈母娘說的那些事,也沒瞞著他,這是真將他當自家人待的,哪里找這樣好的岳家去?
梁長友心想他日後定要更賣力干活,對媳婦兒好,將丈母娘當親娘似的孝順。
王蓮花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甜,香。
好吃得舍不得咽。
吃完了早飯,王蓮花背上背簍往外走。
院子里站了一堆人,一個個眼看著。
王蓮花:“……你們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