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還沒繡完，也不知夫君瞧不瞧得眼，另外，也不知夫君喜歡什麼樣的香。”

楊逸有些無措，“什麼都好。”

他站起來，將房間打量了一遍。

并非他想的那樣，全是脂氣。

窗邊有琴，琴譜擺的整整齊齊。

墻上有畫，是前朝畫圣真跡。

書桌上，攤開的書，寫的是詩文。

而後面架子，一整面墻的書，顯然已經反復翻看。

一列，全史。

一列，大雍律例。

再下面，天文地理，風土人，玄易數。

所有書，都不是新的。

楊逸心頭，有種什麼東西被撼了。

但是他不愿信。

“這些書，你平時看嗎？”

宋憐道：“都是小時候的書，隨著嫁妝帶過來，已經許久不看了。”

楊逸終于安心。

剛才那種撼，又歸于平靜。

他到底是不會看錯的。

世家小姐，除了描畫眉眼，擺弄香脂，也就是做些紅，再詩作對，擺擺樣子。

誰知，宋憐又道：“唯有去年新頒布的幾部律例，還未能背下，所以還要多看看。”

楊逸背對著，驀地兩眼瞪圓。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過，故作淡定：“你說什麼？”

宋憐淡然微笑：“我說，我在看去年新頒的律例，怎麼，夫君覺得有什麼不妥？”

楊逸追問：“後面一句。”

宋憐想了想，“我說，還尚未背下。”

楊逸回手，指著一面墻的舊書：“你說這些，你全背下來了？”

宋憐稍微靜了一瞬，將頭輕偏：“我以為這只是尋常。”

楊逸的眼中，頓時冒出的，“我問你，大雍皓元七年，招遠將軍討伐北蠻時，當時的太傅在做什麼？”

宋憐一笑，“皓元七年，討伐北蠻的招遠將軍，就是當時的王太傅，夫君是想考考我麼？”

楊逸又問：“我問你，‘萬者莫疾乎雷，橈萬者莫疾乎風，躁萬者莫熯乎火’，下一句是什麼？”

宋憐從容答對：“說萬者莫說乎澤，潤萬者莫潤乎水，終萬始萬者莫盛乎艮。”

楊逸：“我再問你，今有均輸卒五人，分輸粟一石。甲日行三十里，乙日行二十五里，丙日行二十里，丁日行十五里，戊日行十里。以日數衰分，問各輸幾何？”

宋憐稍微想了一下，“甲輸一鬥一升五合，乙輸一鬥三升八合，丙輸一鬥七升二合，丁輸二鬥三升，戊輸三鬥四升五合。”

楊逸定定看著，半晌，沒氣。

他憋了好一會兒，才接心的震驚。

但，他是夫君。

他在桌邊坐下，品了一口如意沏好的茶，“關于去年新頒布的律例，你有什麼想問的麼？我今晚有空。”

宋憐微笑，從桌上拿了書，在他邊坐下，“剛好有，多謝夫君。”

上，今日晨起時熏了以龍腦、沉香、青木香為底的青麟髓，此刻味道已淡，清冽散盡，但微酸的青梅味猶在。

楊逸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

此時，早已關閉的城門又轟然大開。

陸九淵回來了。

他進城時，臉難看，回家一趟，諸事不順。

龍舞過去相迎，“大人，回府嗎？”

“去邀月，把宋憐帶來。”陸九淵進了城，調轉馬頭往西走，去邀月樓。

龍舞去帶宋憐。

半個時辰後，陸九淵已經浸在九頭首噴泉的湯池中，洗去一路風塵。

聽聞珠簾外有人進來，卻不是宋憐。

他睜開眼，“說。”

明藥忸怩了半天，支支吾吾，才道：“龍舞大人來說，宋夫人與他夫君一直在房中秉燭夜談，兩人始終沒分開，宋夫人還送給楊狀元一只繡了雪中蒼竹的香囊……”

說完，撲通一聲跪下了，全抖如篩糠：“主人饒命，龍舞大人他壞啊，他不敢跟您說，非讓奴家來說，奴家說了，主人您可千萬別打我。”

然而，陸九淵并沒有預料中的暴怒。

他只是靜了一會兒，閉著眼，慵懶道：“狀元郎如雪中蒼竹，堅韌拔，文采風流，日子也是過得左擁右抱，左右逢源。但是，就怕雪大了，折了子。”

又過了一會兒，他道：“去通知楊逸，明天一早，打馬球。”

明藥趕領命退下了。

主人哪里是通知楊逸打馬球，分明是在通知宋夫人：

我回來了，你敢跟他上床，把你們夫妻倆的腦袋，一塊兒當球打。

送信的人，很快站在了狀元府門口。

宋憐陪著楊逸一道出去的。

等那人走了，楊逸沉默站著，低頭看著腳下的石階。

那日陸九淵的球杖一次一次揮起，自己頭又是一次又一次如何被擊中，記憶猶新。

現在想起馬球這種東西，他就整個頭骨都在疼。

宋憐靜靜從旁看著，“夫君，還要去麼？”

“要去。能屈能，如雪中蒼竹。”楊逸手里還著給的香囊，抬眸，沖笑了笑。

香囊，是剛才與他一面聊天，一面匆匆收尾好的。

以前，他很與笑，即便是笑，也是敷衍。

但這次，仿佛已經默許宋憐站在他這邊，一起面對陸九淵的影。

宋憐眼簾不自覺地忽扇了兩下，看來得盡快適應這種新關系。

“那夫君早些休息。”

“好。”

楊逸照舊回去書房睡。

宋憐輕挪蓮步，獨自走進垂花門。

一進門，就提了子飛快地跑。

回了琳瑯院，進屋就開始翻東西。

如意被嚇壞了，“姑娘，這是怎麼了？找什麼呢，奴婢幫你找。”

“找塊青的錦緞，線……，線要各青的白的。”

陸九淵忽然大半夜說要打馬球，一定是一回來就命人來找過。

結果來的人瞧見跟楊逸在燈下秉燭夜話，還送了他一只香囊。

剛才回來的路上，反復思索，如果今晚的事出了紕，還有哪些地方能補救，想來想去，與楊逸什麼都沒做，一切皆可解釋。

唯一會惹惱陸九淵的，就是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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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憐一直忙到天見亮，才草草睡了一會兒。

等再醒來，楊逸已經出發了。

“怎麼不醒我？”對如意急道。

原本想著一早趕去書房，假作伺候楊逸起床更，尋個由子勸他不要帶香囊去。

結果，他人已經走了。

宋憐匆匆趕去書房，左右翻了個遍，都沒見香囊，便知楊逸給帶在上了。

昨天忽悠他，說什麼“忍人所不能忍，屈人所不能屈”，他不會真的拿那個香囊去給陸九淵看了吧。

這簡直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