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替原不值。
初嫁進俞家時,俞家還是個破落戶,原既要掙錢供丈夫讀書,還得伺候重病的婆母。
可以說,俞老太太能病愈,全靠原不解帶的照料,否則,早就黃土埋了。
但俞老太太,從未給過原好臉。
就比如現在,老太太一臉怒容,恨不得將杯盞砸在的腦門上見了才好。
江臻繞過地上狼藉,走上前福了福:“老太太息怒,兒媳自十五歲嫁俞家至今,不敢說有功勞,總歸是盡了全力,從未敢有過任何怠慢。”
聲音很淡,“只是我想著,如今外頭誰人不知,執掌咱們俞府中饋的,是那位侯府出的平妻,要是我還如往常一般搶在前頭,傳出去豈不是外人誤會侯門嫡不侍奉長輩?”
俞老太太心頭一熱。
讓堂堂侯門嫡,來侍奉這個老婆子?
這,可能嗎?
“你在這里攀扯我大嫂!”
坐在俞老太太側的,穿著鵝黃衫,是俞家小姑子,俞薇靜。
原與俞昭親那年,俞薇靜只有七歲,由原一手帶大,二人十分親近,可,盛菀儀進門後,用華貴的裳和的首飾,輕而易舉籠絡住了俞薇靜的心。
“大嫂是名門貴,賢淑大度,主將敘哥兒記在名下,是敘哥兒的福分,你作為生母,不為他高興就罷了,聽說還摔了生辰禮給他臉看!”俞薇靜十四歲的面容上,浮現出刻薄,“我們俞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竟娶了你這麼個鄙無知的村婦,真是晦氣!”
江臻突然笑了。
“晦氣?”
“當年俞家一貧如洗,連束脩都湊不齊,若不是我這個鄙的殺豬匠兒,一文一文地供著夫君讀書科舉,哪有俞家今日的風。”
“用鄙妻子的汗錢鋪就了青雲路,俞家如今倒嫌這錢……晦氣了?”
“你!”
俞老太太捂住口,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一向逆來順的兒媳,竟敢說出如此誅心之言,氣得手指發抖,半晌不上氣。
俞薇靜瞪大雙眼:“江臻!你莫不是瘋了,你……”
“住口!”
“你哪來的資格直呼我的名諱?”
江臻的臉冷下來。
“再怎樣,我都是俞家三六聘娶進門的原配正妻,只要我一日未與俞昭和離,我便是你俞薇靜名分上的長嫂!”一字一頓,“俞家自詡書香門第,我倒要出去問問,這滿京城的勛貴清流,誰家是這般教導兒?”
俞薇靜不由後退一步。
這還是那個連說話都不敢高聲的大嫂嗎?
那銳利的視線,居高臨下,帶著審視,竟比大哥發怒時還讓人害怕……
俞老太太已經快氣瘋了。
偏生,這番話全是道理,是挑不出一錯。
老人家一口氣堵在口,上不去下不來,臉都憋了黑青。
江臻彎:“我要出府一趟,就不在這叨擾了。”
姿態從容邁出安康院。
俞家這座宅子,是兩年前俞昭高中狀元後,圣上所賜,坐落在城西,走一刻鐘的樣子,就是繁華的鬧市。
原搬進大宅院後,大概是慢慢患上了抑郁癥,鮮出這個大門。
街上行人如織,車水馬龍。
路旁酒肆的幌子在微風中招展,綢緞莊里流溢彩,銀樓里叮當作響,這是一個經濟繁榮的時代。
“夫人,到了。”
丫環杏兒停在了街角一家鋪子門口。
這與其說是一間鋪面,不如說是兩棟大鋪子之中隔出來的一道隙,所有的貨品都必須擺放到門外街邊,才能勉強展開見人。
這是原的父親,那個殺豬匠,當年東拼西湊八十兩銀子,為兒置辦下的嫁妝。
他不懂什麼文房四寶,只知道讀書人要用這些,有了這個鋪子,兒在俞家或許能多一點底氣,不至于被完全看輕。
最初,俞家確實倚仗原。
但後來,隨著俞昭一步步走向高,原便一點點低到了塵埃之中。
江臻正要進去看看。
突然,街道盡頭傳來一陣雜的馬蹄聲。
“閃開!都閃開!”
一群鮮怒馬的貴族公子哥兒策馬而來。
路人如同水般驚慌退避,小販連忙收攤,生怕慢了一步便惹上麻煩。
“這幾位可是京城鼎鼎有名的惡霸,領頭那個是鎮國公府的裴世子!”
“聽人說,這位裴世子因嫌酒肆吵了他清凈,便縱馬踏碎了人家半條街!”
“被這群惡霸盯上,不死也得層皮,快走!”
“……”
江臻被涌的人流到路邊,恰好聽到馬背上那幾位正在說話。
一個跟班大聲問:“世子爺,咱們接下來去哪?”
為首的華服年,俊的臉上寫滿了生無可:“這破時代,去哪不都一樣嗎,我說想去網吧,你們能帶我去嗎?”
“瓦壩?那家新開的青樓?”
“聽說那兒的姑娘水靈得很,讓世子爺帶咱們去瓦壩開開眼!”
裴琰:“……”
他說的是網吧,不是京城紅燈區瓦壩,真是同鴨講!
江臻猛地抬頭。
的目死死鎖定住馬背上的錦袍年。
那張臉雖然極其陌生,但那眉宇間煩躁,坐沒坐相的姿態,和腦中的一個影慢慢重疊……
一時震在原地,忘了作。
一個跟班怒聲道:“好狗不擋道!滾開!”
裴琰下意識地朝那擋道的人看去。
四目相對。
他渾猛地一僵。
那眼神……太悉了!
冷靜,銳利,帶著一種悉一切的審視。
就在他大腦宕機的瞬間,江臻已經朝前邁了幾步。
聲音亮:“裴琰。”
“大膽!”
“放肆!”
跟班們頓時炸了鍋,紛紛怒喝。
“你這賤民,竟敢直呼世子爺大名,哥幾個,來,弄死!”
街上的行人早就躲了個干干凈凈。
杏兒擋在了江臻前。
然而。
那位一言不發就暴怒的世子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猛地從馬背上翻下來。
他死死盯著江臻,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從震驚、茫然,到狂喜,瞬息萬變。
他一把推開邊聒噪的跟班,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大喊出聲。
“臻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