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聚餐設在侯府中庭的瓊華廳，間七架的廳堂敞亮氣派，四角鎏金銅吐著裊裊沉香，數十盞宮燈將滿室照得煌煌如晝。

溫以貞踏時，人已到了大半。

幾位夫人正簇擁著老夫人任氏說話，小姐們則聚在東側窗下。

男眷一桌設在西面，以定安侯傅雲川為首，世子傅時安、三房傅時宴等人已落座。

二老爺傅霖川不知剛從哪個溫鄉出來，頸側竟有個紅印記。

“以貞，這里！”

傅時薇眼尖，連忙招手。

溫以貞含笑走過去，在邊落座。

剛一坐下，便覺察到數道目若有若無地落在上。

西席那邊，世子傅時安正與三房的傅時宴低聲說話。

溫以貞進來時，他不經意般抬了下眼，目在上停留一瞬——那月白影在滿堂錦繡中清冷如月，格外顯眼。

隨即他自然移開視線，端起青瓷茶盞淺啜了一口，結微。

傅時宴就沒那麼沉得住氣了。

十三歲的年郎，還不懂掩飾。

他瞧著溫以貞，見今日上添了抹嫣紅，襯得欺霜賽雪，心頭便是一跳，眼睛就沒離開過。

眷這邊，大房嫡傅時瑩只是冷淡地瞥了溫以貞一眼，便高傲地移開視線。

今日穿了海棠紅織金錦襖，頭戴點翠步搖，通氣派，卻莫名顯得刻意。

而傅時萱，正與幾個庶出的姐妹坐在一起，對著溫以貞這邊頭接耳，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刺耳的嗤笑。

“……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那裳料子，我屋里的二等丫鬟都不稀罕穿。”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這邊聽見。

傅時薇氣得要起，溫以貞輕輕按住的手，搖了搖頭。

視若無睹，只低頭與傅時薇輕聲說話，角仍噙著溫婉笑意。

很快人到得差不多，只差一人。

老夫人任氏掃了眼席面，問：“霽川呢？”

傅雲川回道：“母親，老四方才讓墨七來回話，說還有些公文要理，讓咱們先開席，不必等他。”

任氏點點頭，眼底掠過一無奈：“他總是忙。那便開席吧。”

丫鬟們魚貫而，開始上菜。一道一道，皆是侯府的氣派：燕窩燴熊掌、鹿筋燉駝峰、孔雀開屏魚……山珍海味，琳瑯滿目。

溫以貞垂眸，只夾面前幾樣清淡小菜，小口吃著，舉止斯文從容。

“溫表妹是江南人？可還吃得慣京城的口味？”

忽然，男子那桌傳來溫潤的詢問聲。

竟是傅時安開了口。

他面帶微笑，語氣溫和有禮，仿佛只是尋常關照。

一時間，席間靜了靜。

溫以貞放下銀箸，抬眸看向傅時安：“回世子，江南飲食清淡些，京城菜肴厚重鮮，各有風味。以貞鄉隨俗，覺得甚好。”

聲音清凌凌的，不卑不。

“那就好。”傅時安頷首，聲音轉向了老夫人，“祖母，孫兒前日得了些上好的龍井，記得您喝，明日讓人送些到福禧堂。”

老夫人笑著點頭：“你有心了。”

話音剛落，傅時宴開口了：“溫表姐，今天的‘蟹獅子頭’是你家鄉的風味，我這份也給你。”

說著，竟讓丫鬟把自己面前那盅還冒著熱氣的獅子頭端了過來，直接放到溫以貞面前上。

滿桌目匯聚。

三夫人常氏眉頭蹙起，大夫人安氏端碗的手頓了頓，傅時瑩的臉沉了下來。

溫以貞看著那盅香氣撲鼻的獅子頭，沉默一瞬，才輕聲道：“謝表弟好意。”卻將那盅子往旁邊稍稍推開些，“只是我近日腸胃不適，大夫叮囑要飲食清淡。”

拒絕得委婉，但態度明確。

傅時宴挑眉，倒沒生氣，反而覺得更有意思了——這表姐，不是個唯唯諾諾的。

幾番話下來，在座幾位夫人心思各異。

安氏與常氏換了個眼神，沈氏則了帕子。

傅時瑩的臉越發難看，傅時萱更是氣得了銀箸，指尖發白。

一個來打秋風的窮親戚，也配？

忽然揚起笑臉，聲音甜得發膩：“是呢，表姐子弱，該多吃些清淡的。這‘翡翠羹’最是養胃，我幫表姐盛一碗吧。”

說著站起，親自拿起湯勺去舀那盅碧瑩瑩的羹湯。

作卻“不小心”一——

半碗滾熱的羹湯直直朝溫以貞前潑去！

變故太快。溫以貞來不及反應，只下意識向後仰。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然從旁出，穩穩握住了傅時萱的手腕。

羹碗在半空停住，晃了晃，幾滴碧綠的湯濺在溫以貞月白的襟上，迅速洇開幾點痕。

“小心些。”

傅霽川不知何時來的。

他松開傅時萱的手腕，接過那湯碗，隨手放回桌上。

傅時萱手腕生疼，臉一陣紅一陣白，卻不敢發作，只得訕訕坐下，低頭絞著帕子。

溫以貞驚魂未定，口微微起伏。

抬眸看向傅霽川，輕聲道：“謝小叔。”

傅霽川瞥了一眼，沒應聲，徑自在男眷那桌坐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傅時萱決定先哭為敬，眼圈說紅就紅，“手了一下……”

“好了好了，人沒事就好。”沈氏忙出來打圓場，一邊吩咐丫鬟收拾，一邊對溫以貞道，“貞姐兒裳污了，快去後面暖閣理一下。小憐，好生伺候著。”

溫以貞起，向眾人微微一福，轉隨小憐往後堂暖閣走去。

小憐打來溫水，溫以貞解開襟，用帕子小心拭。

湯漬混著油污，在月白的料上越洇越大，像一朵丑陋的花。

“姑娘，這不掉了……”小憐急了，“奴婢回暮雲閣取干凈的來吧？很快的。”

溫以貞看著鏡中狼狽的自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快去快回。”

小憐匆匆去了。

暖閣里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溫以貞坐到窗邊榻上，將污的外褪下搭在熏籠上。里也被洇了一片，著，帶來黏膩的不適。

抱著手臂，著窗外簌簌的落雪。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門鎖轉的聲音。

溫以貞以為是取服的小憐回來了，站起：“怎麼去了這麼——”

話卡在嚨里。

推門進來的，是傅霖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