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溫以貞抬起眼。

傅霽川披著玄大氅站在廊下，後跟著沉默如影的墨七。

雪映著他半邊側臉，眉眼在昏暗里顯得格外深邃。

“四爺。”小憐忙福行禮。

溫以貞也跟著微微欠：“小叔。”

傅霽川沒應聲，只是看著。目從平靜的臉上，到攥著鬥篷邊緣的手。

“你這個人，看著明厲害的，想不到是個孬的。”

溫以貞一怔，抬眸看他，眼里掠過一不解。

傅霽川挑了挑眉：“有人拿湯潑你，你不會躲不會還手嗎？就站著讓人欺負？”

溫以貞沉默片刻。

其實想笑。

那碗湯算什麼？

比起在江南經歷過的，比起剛才暖閣里那場真正的兇險，傅時萱那點小伎倆，簡直稚得可笑。

更何況，在滿堂賓客面前當一個“被欺負了還忍大度”的害者，有什麼不好？

他一個高高在上的大爺怎會知一個孤的境？

但這些話沒說出口。

“小叔教訓的是。”垂下眼睫，聲音輕而平，“下次我記住了。若再有人潑湯，我就拿更燙的茶水潑回去，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一個投奔來的孤，連侯府的小姐都敢潑——這樣，大概就沒人會覺得我好欺負了。”

傅霽川沒料到會是這個反應，一時語塞。

廊下只有風雪聲。

許久，他才嗤笑一聲：“牙尖利。”

溫以貞福了福：“謝小叔今日出手相助。若沒別的事，以貞先告退了。”

轉走。

“等等。”傅霽川住。

溫以貞停步，回看他。

傅霽川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離僅一步遠的地方。

這個距離，能聞到他上的月麟香，混著雪的氣息。

“我救了你兩次，”他看著，“你就說句謝謝？”

溫以貞迎上他的視線，不閃不避：“我不知道小叔喜歡什麼。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以貞無長，實在拿不出像樣的謝禮。”

“不知道，不會自己觀察嗎？”傅霽川語氣里帶上一似有若無的氣惱。

溫以貞頓了頓。

想起方才席間，傅霽川座後筷不多，唯獨那道清蒸鱸魚，他多夾了幾次。

“小叔喜歡吃魚？”試探著問。

傅霽川沒有回答。

但溫以貞看見，他角輕微地勾了一下。

“那我記下了。”輕聲說。

傅霽川看了最後一眼，沒再說什麼，轉朝澄園方向走去。

墨七沉默跟上，主僕二人的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小憐這才敢出聲：“小姐，四爺他……是什麼意思啊？”

溫以貞著那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許久，才緩緩收回視線。

“不知道。”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

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這張心編織的網撒得夠不夠大，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該收網的時候，更不知道傅霽川這條深水里的魚，是不是已經網。

可心里清楚，自己沒有時間了。

或許明天，或許下一刻，那所謂的“貴妾名分”就會像枷鎖一樣套在脖子上。

所以，就算時機未到，就算風險極大——

也要收網了。

溫以貞了鬥篷，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繃的心弦上。

——

瀾園正房室。

傅霖川帶著滿意的笑容，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地掀簾出去了。

沈氏面無表地坐在窗邊的酸枝木圈椅上。

屋子里靜了下來，只剩下炭火偶爾“噼啪”的輕響。

沈氏忽然牽起角，勾出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出幾分冰冷的倦意。

“呵呵，這個世道啊，只有咱們二房後院里，這一茬接一茬的‘新人’，倒是永遠鮮，永遠熱鬧。”

侍立一旁的張嬤嬤覷著的臉，小心地上前半步，遞上一盞新沏的紅棗茶，低聲勸：“夫人，您千萬保重子，莫要為此傷了心神。”

“傷心神？”沈氏接過茶盞，“第一房抬進來時，我哭過，鬧過，覺得天都要塌了。第二房時，心口還堵得慌，食不下咽。可如今呢？”

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這都十幾房了吧？我啊，早就忘了難過是什麼滋味了。左不過，都是這麼回事。”

知道夫人最痛的是什麼——府這麼多年，只得了時薇小姐一個兒。

而那些妾室，尤其是得寵的裘氏，卻生下了二房目前唯一的男丁。

子嗣，是夫人心底最深的刺。

“夫人，”張嬤嬤心思電轉，低聲音道，“老奴倒覺得表小姐這事兒，未必不能從長計議。”

沈氏眼皮微抬：“怎麼說？”

“您看，表小姐那品貌，在府里已是扎眼。

若是用在婚事上，嫁與外人聯姻固然大有裨益，但……若是留在咱們二房，”張嬤嬤眼中閃著明的，

“一來，于，也是個歸宿，于咱們，總比外頭那些不知底的強；

二來，容貌氣度皆是不凡，或能分得裘姨娘那邊的寵，殺殺的氣焰；

三來嘛……”張嬤嬤聲音更輕，

“終究是您的外甥，脈相連，若將來能有所出，記在您的名下，豈不是……”

沈氏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緩緩開口：

“我那外甥，瞧著是順。可就不知道里，是不是真如面上這般好拿。”

“是人，總有肋，總有想要的東西。”張嬤嬤低聲道，

“表小姐如今孤一人，所求不過安穩立足。夫人給一個名分，一個庇護，便是天大的恩。

至于拿……日子長著呢，恩威并施，慢慢來便是。先給個良妾的名分，讓知道好歹，依賴著您。若是個有福氣的，真能生下兒子，那時再抬為貴妾，孩子記在您名下，得個嫡子的名分，對孩子將來也是大有益。

恩戴德還來不及，自然更是您手里的人了。”

沈氏沉默著，目落在窗外。

瀾園的景致繁復巧，可看久了，只覺得都是牢籠。

這一生，困在這四方天地里，與無數年輕子爭鬥，所求不過是一個穩固的地位，一個晚年的依靠。

夫君的恩寵早已是鏡花水月，唯一的指，就是一個能記在自己名下的兒子。

溫以貞的出現，像是一道微弱卻嶄新的，照進了幾乎絕的盤算里。

良久，輕輕吐出一個字，帶著下定決心的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