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霽川走到老夫人的福禧堂時,小輩們都已散去,只留了幾位夫人陪著老夫人還在說話。
暖閣,熏香暖融。
他進去時,恰好聽到幾位夫人正在談論小輩們的婚事,說府中幾個孩子都到了年紀,不如趁著園中梅花開得正好,辦一個賞梅宴,請些京中子弟、世家小姐前來,也好給孩子們相看起來。
大夫人安氏看向二夫人沈氏:“二弟妹,上次說要為以貞表姑娘說親的事,可有著落了?這都大半個月了。”
沈氏正捻著一塊綠豆糕,臉上的笑容一僵,暗道這安氏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含糊道:“正在尋呢。只是以貞那孩子……畢竟是從江南來的,在京中無無基,合適的人家不多。”
“這次賞梅宴不就是好機會?”常氏笑著,話里卻帶著刺,“來的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讓表姑娘也臉。說不定就有哪家公子看上呢?”
沈氏心里何嘗沒有這番盤算,但被常氏這般直白點破,面上卻只顯出幾分為難與謙遜:
“三弟妹快別抬舉了。終究只是咱們府上的表親,與正經的侯府千金不同,哪敢奢高攀那些勛貴子弟?
我這個做姨母的,只盼著能為尋個家世清白、人口簡單的小門小戶,哪怕清貧些,但為人正派、能安穩度日,便是的造化了。”
常氏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我瞧著表姑娘那通的氣派容貌,倒不像是個只能配小門小戶的。”
安氏在一旁喝著茶,慢悠悠地話:“表姑娘自己怎麼說?可有什麼要求?”
沈氏輕嘆一聲,放下糕點,用帕子拭了拭指尖:“那孩子是個懂事的。只說但憑我做主,上選是小門小戶的殷實人家,中選是勤上進的寒門學子,即便是下選……”
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便是府里得力的管事小廝,只要人好,也愿意。”
暖閣里靜了一瞬。
連閉目養神的老夫人都掀開眼簾,看了沈氏一眼。
“真這麼說?”常氏詫異。
“我還能編派不?”沈氏神懇切,“這孩子是真心怕了漂泊無依,只求個遮風擋雨的屋檐。
倒是我這個姨母,總覺著若真如此草草安置了,將來九泉之下,無見母親。”
老夫人睜開眼,接了話:“嗯,既然是圖安穩,那你這個做姨母的,就多替掌掌眼。賞梅宴上仔細留意著,若有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的庶子或旁支,便可記下。”
“母親說的是。”沈氏應下,隨即又將話頭引開,“不過我覺得,眼下最急的,還是咱們瑩姐兒。這翻了年可就十九了,實在是耽誤不得。”
安氏的兒傅時瑩正是侯府嫡長孫,聽聞此言,臉微微一變:“瑩姐兒是咱們侯府的嫡長,婚事自然要千挑萬選,豈能倉促?”
“挑細選是好,可也不能太挑。”沈氏笑道,“京中適齡的公子就那些,再挑下去,好的都讓人挑走了。”
兩個妯娌之間氣氛正有些微妙,傅霽川便在此時掀簾而。
暖閣的話音戛然而止。
“母親。”他上前,恭敬地行禮。
“霽川來了。”老夫人臉上出真切的笑意,“快坐下喝口熱茶暖暖子。剛還說起賞梅宴,你到時候可得空?”
“恐怕不得空。”傅霽川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神淡然。
幾位夫人換了個眼,方才的話題便不好再續。
閣一時安靜,只余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還是老夫人先開了口:“外頭聽著熱鬧,是薇姐兒們在園子里玩雪?”
傅霽川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他眼前掠過方才雪地里,那個月白的影彎腰擺弄雪人的模樣。
還有抬頭時,那雙映著雪的眼睛——溫婉,順,無懈可擊。
他只淡淡“嗯”了一聲,并未接話。
又坐了片刻,說了幾句公事,他便起告辭。
走出福禧堂,寒氣撲面而來,方才暖閣里的暖意瞬間被刮得干干凈凈。
傅霽川下意識往路邊掃了一眼——雪地里空空,只有那個被改了表的雪人孤零零立著,角向下耷拉,一副冷眼睥睨的模樣。
他腳步微頓,角扯了一下,隨即收回視線,繼續朝澄園方向走去。
剛穿過月門,便聽見中庭傳來孩的嬉鬧聲。
二房的傅時萱正蹲在雪地里,手里滾著一個碩大的雪團。
旁站著九歲的庶弟傅時宥,圓頭圓腦,裹著厚厚的寶藍棉襖,正眼看著姐姐手里的雪球。
“宥哥兒,接著。”傅時萱將雪團塞進弟弟懷里,朝他使了個眼,朝前方努了努。
傅時宥順目去——溫以貞和傅時薇正并肩走在不遠的回廊下,月白與鵝黃的影在雪景中格外顯眼。
九歲的男孩還不懂大人間的彎彎繞繞,只覺得好玩。
他卯足力氣,雙臂一掄,雪球便手飛出,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啪”地砸在溫以貞的背上。
溫以貞腳步一頓,回過。
傅時薇先炸了:“傅時宥!你干什麼?!”
傅時萱慢悠悠站起,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笑道:“二姐,孩子鬧著玩罷了,你發這麼大火做什麼?嚇著宥哥兒了。”
傅時宥見姐姐撐腰,膽子更壯了,咯咯笑起來,彎腰又去團雪。
傅時薇氣得臉通紅,溫以貞卻輕輕拉住袖口,搖了搖頭,聲音平靜:“算了。”
拉著傅時薇轉走。
傅時宥見狀,更覺得這表姐好欺負。
他噔噔噔往前跑了幾步,手里新團的雪球已經形,瞅準溫以貞,用力擲出——
就在這時,溫以貞眼角余瞥見另一條小徑上,世子傅時安正朝這邊走來。
本可側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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