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垂眸看著那只手,沉默片刻,最終輕輕抓住了他遞過來的袖——隔著厚厚的錦緞,只住了一小片料。
傅時安微微一怔,隨即了然。
他穩了穩心神,轉向上走,低聲道:“小心些。”
溫以貞輕輕“嗯”了一聲,跟在他後,一步步踏上樓梯。
樓梯間空間狹小,傅時安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腳步。
溫以貞跟在他後半步,微微著氣。視線有些模糊,上樓梯時不得不格外小心,也不由得加重了抓他袖的力度。
“當心。”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低沉溫和。
“沒事。”總是這樣答。
短短十幾級臺階,仿佛走了很久。
終于上到二樓,是一間小小的廳堂,連著室。
廳陳設簡單,異常清冷。
傅時安忍不住打了個輕微的寒。這屋里,竟比外頭雪地里好不了多。
沒有炭盆,沒有地龍,只有從窗門隙鉆進來的、無所不在的寒意,幾乎要凝冰。
他眉頭鎖,看向溫以貞:“你怎麼不燒炭?”
溫以貞聞言下意識地“呃”了一聲,眼神有些閃躲。
傅時安立刻明白了。
侯府各房各院的用度都有定例,炭火也不例外。底下人最會看人下菜碟,克扣炭火是常有的事。
“是下人克扣了你的炭?”他聲音沉了下來。
“沒有沒有,”溫以貞連忙搖頭,“有炭的,只是……我白日大多不在房中,燒了也是浪費。等晚上回來,我會燒的。”
語氣輕松,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傅時安看著凍得有些發青的手指,和說話時呵出的團團白氣,心下已經了然。
不是炭不夠,怎麼會省這樣?
一無名火混著憐惜涌上心頭。
他當即道:“等下我便去跟管家說,讓你屋里的丫鬟再去領些炭來,務必燒足。”
“不可!”溫以貞急急出聲阻攔,拉住了他的袖。
傅時安低頭看的手。
收回手,仰臉看著他:“表哥,萬萬不可。府中一切用度皆有定規,我既然住在這里,便該守這里的規矩。
若因你一句話讓我得了特殊關照,旁人會如何看你?又會如何議論我?平白讓你落個徇私的名聲,我擔不起。”
傅時安怔住了。
他沒想到,在這樣冷的屋子里凍著,第一反應不是欣喜于能得到更多炭火,而是擔心會連累他的名聲。
從小到大,因著他世子的份,多人想方設法從他這里得些照拂好,何曾有人這般替他著想,甚至拒絕他的幫助?
心中那的緒,又濃了幾分。
他看著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和那雙寫滿懇求的眼睛,沉默片刻,終于讓步:“好,我不去找管家。”
溫以貞剛松了口氣,卻聽他繼續道:“但炭不能。這樣,我讓我的隨從,從我房里的份例中勻一些過來。
我那邊炭火充足,勻一些不打,也不會有人說道。這總行了吧?”
他語氣放緩,帶著商量的口吻
溫以貞張了張,還想再說什麼,傅時安卻已不容置疑地轉下樓:“就這麼定了。你好生歇著,炭一會兒就送來。”
腳步聲漸遠。
溫以貞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
樓下,傅時安的影穿過庭院,在月亮門前頓了頓,似乎回頭了一眼,這才大步離去。
“傅時安……”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復雜。
人是個好人。
正直,溫和,風霽月。
可惜……
扯了扯角,出一個近乎自嘲的笑。
可惜我是個壞的。
一個連炭火都在算計的壞人。
——
傅霽川回到澄園時,庭院里的積雪已被下人掃出幾條干凈的小徑。
他踏著青石板往正房走,腳步不疾不徐,後的墨七沉默跟隨,保持著恰到好的距離。
走到廊下,傅霽川忽然停住腳步,轉過。
墨七立刻垂首站定。
“你剛才聽到了?”傅霽川問,聲音聽不出緒。
墨七一愣:“爺指的是?”
“方才在福禧堂外,”傅霽川盯著他,“二房那位說溫以貞的擇偶標準,上至小門小戶,下至府中管事小廝,都可。你聽到了吧?”
墨七頭垂得更低:“是,屬下聽到了。”
“你怎麼看?”傅霽川語氣平淡。
墨七結滾了一下,聲音有些干:“屬下……愚鈍,不敢妄加揣測姑娘家的心思。”
“愚鈍?”傅霽川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你確實愚鈍。的心思,就差寫在臉上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落在墨七繃的臉上:“你真以為,會甘心找個管事小廝?”
墨七後背滲出薄汗:“屬下不知。”
“不知?”傅霽川挑眉,“那我問你,前前後後給你送了幾回糕點?你覺得,是真對你這個侍衛有好?”
“屬下不敢!”墨七抬頭,臉發白,“屬下從未有過這等非分之想!溫姑娘……溫姑娘只是心善,念屬下那日雪地里發現了,又、又或許是想與爺邊的人好……”
他說得急切,額角都見了汗。
傅霽川靜靜看著他,許久,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這樣想,”他緩緩道,“好。”
墨七怔了怔,不明白主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傅霽川已轉過,推開了正房的門。
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滿寒氣。他解下大氅隨手一拋,走到窗邊的棋枰前坐下。
“去那兒一趟。”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挲,“跟說,我晚上得空。讓過來一趟。”
墨七心頭一跳,低頭應道:“是。”
他轉走,又聽傅霽川補了一句:“就說我要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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