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溫以貞一怔，隨即像是聽見了極荒唐的話，角輕輕一扯，出一抹又氣又笑的弧度：

“小叔，昨夜那碟醋溜魚，你吃得很合口吧？這會兒魚都走了，只剩一口干醋，還沒咽下去？”

傅霽川一愣，須臾才回過味來，頓時松開手，偏過頭輕咳一聲：“胡說什麼？”

那一瞬間的不自然，卻沒逃過溫以貞的眼。

不過，沒再追問，只輕輕頷首：“不是便好。我走了。”

垂眸理了理襟，將最後一系帶仔細系好，再沒回頭，轉走向門口。

輕手拉開門，一步踏將明未明的熹微晨里。

單薄的影穿過廊下，漸漸融淺淡的影，最終消失不見。

門輕輕合上。

傅霽川轉過，重新躺回榻上。

錦褥間仍殘留著的氣息，淡而清，混著纏綿過後的甜香，一縷一縷纏繞上來。

他著頭頂帳幔上繁復的祥雲紋樣，在漸亮的天里逐漸清晰。

沉默片刻，他忽然翻，將臉深深埋進枕過的地方，閉上眼。

——

卯時，天還未全亮，傅霽川已按時醒來。

雖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他卻沒有半分疲憊，反倒神清氣爽，眉宇間著一饜足的慵懶。

起更時，傅霽川對著銅鏡整理襟，目掃過肩頭那圈已轉為暗紅的齒痕，角不自覺地勾了勾。

出門前，他喚來候在外間的陳嬤嬤。

昨夜水伺候的是他院里的陳嬤嬤——這位自他時便在澄園伺候的老人，嚴心細，最是可靠。

他語氣平常：“今日得空時，去我私庫里挑幾樣姑娘家喜歡的東西，天黑後讓墨七送到溫姑娘那兒。”

陳嬤嬤垂首應下：“老奴明白。”

傅霽川拿起帽正要戴上。

眼前閃過溫以貞昨夜最後離去時，那副明明腳步虛浮卻強撐直的背影，還有蒼白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

“再挑幾樣滋補的藥材。”他補充道，頓了頓，又特意說清楚，“就是尋常補氣、養神的。”

陳嬤嬤微微一愣，隨即恍然，低頭道：“是，老奴會仔細挑選。”

傅霽川不再多言，大步走出房門。

晨風寒冽，他卻覺得通舒暢，連肩頭那點刺痛都了某種的愉悅標記。

——

天鉛灰，沉甸甸地在屋檐飛甍之上。未及酉時，暮便迫不及待地吞沒了最後一線天。

暮雲閣尚未掌燈，小憐正索著要去尋火折子，余卻瞥見窗外竹林掩映，那堵與澄園相隔的圍墻上，一道幾乎與藤蔓苔痕融為一的小門，竟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隙。

墨七的影從中閃出，一只手護著肩上的幾匹布料，一只手提著幾只沉甸甸的錦盒。

他步履輕捷，迅速穿過稀疏的竹影，來到閣樓下，見四下無人，方才輕叩門扉。

小憐開門，驚訝地看著他。

墨七低聲道：“給溫姑娘送些東西。”說罷，也不多言，徑直上了二樓小廳。

溫以貞正倚在窗邊出神，聞聲回頭，見到墨七及他手中的事，先是一怔，隨即便明白了過來。

墨七將東西放下，躬道：“溫姑娘，這些都是四爺私庫里的東西，讓屬下給您送來。”

溫以貞打開看了看。

幾匹雅致的雲霧綃和煙羅，一套胭脂水，一套點翠珍珠頭面并一對羊脂玉鐲，還有上等燕與老參。

小憐倒吸一口涼氣：“這……這也太……”

溫以貞心里卻輕輕嘆了口氣。

這位“易對象”，倒也算“有心”。

但不多。

東西樣樣挑的是不那麼扎眼的款式，也素凈。

可這滿府上下，哪個不是人里熬出來的？

雲霧綃一年也就宮里賞下幾匹，煙羅更是江南特貢，那點翠的、玉鐲的水頭，哪樣是這個投親的孤該有、能有的？

昨日說“吃穿用度”，還是太含蓄了。這位爺，怕是真不懂後宅子生存的細，或是本不在意。

溫以貞臉上倒沒什麼表，淡聲道：“有勞墨七大哥，也請代我謝過四爺。”

墨七應下，如來時般悄然退去。

門扉合上，小憐仍有些發愣。

溫以貞指了指那些盒子：“你喜歡哪個？挑一樣吧。”

小憐嚇得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都是四爺給小姐的，奴婢怎麼敢……”

“既是給我的，我自然能做主。”溫以貞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我說過，你跟了我，只要我有，就不會短了你的。挑吧。”

小憐仍是惴惴：“可……可這些東西看著就太貴重了，奴婢哪配用這些……”

“你說得對，”溫以貞點了點頭，手指輕點著那些錦盒，“它們看著就價值不菲，與我們現在這‘表姑娘’與‘丫鬟’的份，格格不。”

看向小憐，目清亮，“所以你拿去，可以仔細收好，留待將來；

若急需用度，也可以尋個穩妥不起眼的當鋪悄悄兌了。但切記，務必要做得干凈利落，絕不能在外頭出半點形跡，更不可提起來歷半個字。明白嗎？”

話說得直白徹，小憐明白了的深意與境，心中又是激小姐的信任與厚待，又是凜然于這其中的風險，鄭重點頭：“是，奴婢明白了，定會小心再小心。”

見小憐神認真起來，溫以貞才微微一笑，示意挑選。

小憐這才不再推拒，仔細看了看，最後選了一只玉鐲和一小盒胭脂。

溫以貞頷首，將其余東西仔細收好，鎖進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