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臘月十二，雪停了，天卻更冷。

屋檐下冰棱子閃著寒。春兒拎著半桶熱水從柴房回來。昨日發了低燒，這是孫嬤嬤特許的。

“春兒，”周嬤嬤靠在門框上，瞇眼看，“昨兒有人來找你。

春兒心里一跳，桶差點掉地上：“誰、誰找我？”

“一個面生的小太監，說是務府來查人數的。”周嬤嬤慢悠悠說，眼神在臉上打轉，“問了你幾歲，什麼時候來的，原在哪當差......問得可細了。”

春兒臉白了。想起雪地里那個穿靛藍袍子的太監，想起“每月初三開始，每隔三天，西墻第三塊松的磚後面”。

今天是十二。

“你認識務府的人？”

“不、不認識。”春兒慌忙搖頭，“奴婢哪認識那些人......”周嬤嬤沒再追問，只嘆氣：“也是。咱們這地方，誰會惦記。

轉回屋了，留下春兒站在院子里，心如麻。

那個公公……到底是誰？為什麼要給留東西？是他在打聽嗎？

春兒想不明白，又覺到。

這兩天病著，只周嬤嬤送了兩回稀粥。昨晚得胃疼，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塊棗泥山藥糕的甜香。

咬咬牙，拎水桶進屋，裝作倒夜壺，端著破瓦罐出了門

西墻挨著最荒涼的後院——原本是小花園，現在只剩枯枝敗葉在風里抖。

春兒左右看沒人，蹲下手指在磚墻上索。

第三塊磚……第三塊……

找到了。磚松了，輕輕一摳就活。出來，後面是個掌大的空隙。

里頭果然有東西。

油紙包，比上次還大些。

春兒心砰砰跳，飛快掏出紙包塞進懷里，把磚塞回去，整個過程快得像做賊。

回到下房，周嬤嬤正在打瞌睡。春兒爬上自己的鋪位。大通鋪靠里的位置，用半截破簾子隔出一點空間。

背對著簾子，用擋住，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包。

四塊桂花糕碼得整整齊齊，金黃的糕撒著干桂花，甜香撲鼻，只是有點凍了。

春兒盯著，嚨了。可手到一半，又停住。

那個公公……到底圖什麼？想起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忍了忍饞，把油紙包重新包好塞到枕頭下，閉眼想睡。

可桂花糕的甜香從枕頭里鉆出來，鉆進鼻子，鉆進腦子，勾得心難耐。

最後，還是沒忍住。夜深時悄悄出一塊，小口小口吃。

食填進肚子的踏實，讓暫時忘了疑慮，忘了冷宮，忘了自己是誰。

————

前值房。進寶垂手站在書案前，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微微弓著腰。這是他在主子跟前養的習慣。不高不矮，不顯眼。

書案後坐著務府總管劉德海，也是皇上從小長起來的大伴兒。五十多歲，面皮松弛，眼睛像鷹。

“景宮那批瓷，你經手的？”

“回劉公公，是奴婢經手的。按冊子清點過才送去。”

“哦？”劉德海抬起眼皮，“那怎麼了一只青花梅瓶？”

進寶心里一沉，這盆臟水，他注定得接著。

“是奴婢疏忽了。”進寶立刻躬，“許是清點時看了，這就去查。”

“查？”劉德海笑了，笑容發冷。

進寶把頭垂得更低：“是奴婢的錯。”

“錯嘛，誰都會犯。”劉德海站起，踱到他面前，“關鍵是，得知道怎麼將功補過。”

“請劉公公指點。”

“景仁宮的陳嬤嬤有個侄子，想在馬監謀個差事。這事兒，你看著辦？”

進寶心里冷笑。馬監是缺，劉德海這是想空手套白狼。

“陳嬤嬤的侄子定然得力。奴婢這就去安排。”

“嗯。”劉德海滿意點頭，“那梅瓶的事兒……許是咱家記錯了，其實沒。”

進寶諾諾應著：“是，再核對一遍，定是對得上的。”

劉德海揮揮手，“去吧。皇上那兒還等著伺候呢。”

進寶躬退下，出了值房門，腰才慢慢直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站在廊下，看著庭院里禿禿的樹枝，手指在袖中慢慢攥。

又是這樣。這些年，他像條狗，對誰都要賠笑臉說“是”。

劉德海，得寵的嬤嬤……每個人都能踩他一腳，撕他一塊。

而他只能著。因為他沒有基，是個閹人，注定這輩子只能跪著活。

冷風灌進領口，他忽然想起景宮那個人——春兒。

想起跪在雪地里的子因恐懼而，想起吃糕點時，毫不掩飾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