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兒睡得迷糊時，聽見敲門聲。

很輕，但一下又一下。

以為是做夢，翻了個。敲門聲還在繼續。

“誰啊……”周嬤嬤的聲音從簾子外傳來，帶著不耐煩。

敲門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像是在敲春兒靠墻的位置。

春兒猛然清醒。坐起。

“春兒。”門外傳來聲音，很低，但聽出來了。

是那個公公。

手忙腳爬起來，披上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門是破木板拼的，隙很大。從里往外看，看見一角靛藍的袍子。

“公、公公？”聲音發。

“開門。”他說。

春兒猶豫一下，還是輕輕拉開門栓。進寶側進來，反手關上門。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進一點慘淡的月。周嬤嬤那邊傳來均勻的鼾聲——又睡著了。

進寶立在黑暗里，整個人像一截融進夜的影子。春兒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清晰地聞到——沉水香里，似混進了一辛辣的酒氣。

“公、公公怎麼來了？”春兒往後了，背抵在冰冷的墻上。

進寶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酒氣更明顯了。

他喝酒了？

“不？”他忽然問，聲音啞得厲害。

春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又慌忙搖頭：“不、不……”

“撒謊。”進寶冷笑，“咱家給你的桂花糕，吃了吧？”

春兒的臉騰地紅了。好在黑暗中看不見。

“吃了兩塊……謝公公賞……”

“剩下的呢？”

“藏、藏起來了……”

“為什麼藏起來？”他又往前一步，幾乎到面前，“怕咱家下毒？”

春兒嚇得往後仰，後腦勺咚地撞在墻上。疼得吸了口涼氣，眼淚差點掉下來。

進寶卻笑了：“放心，咱家要想弄死你，用不著下毒。”

進寶蹲下，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瘆人，那淡淡的酒氣噴在春兒臉上。

“睜開眼睛。”春兒抖著睜開眼。

他盯著春兒驚恐收的瞳孔，過這雙眼睛，他仿佛看見了劉德海松弛的下。

“咱家問你，”他湊近耳邊，熱氣噴在耳廓上，“如果咱家現在給你吃的，你要怎麼謝咱家？”

春兒渾僵：“奴、奴婢給公公磕頭……做牛做馬……”

“磕頭？”他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磕頭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個。”

“說點咱家聽的。”他開口，聲音里帶上了一急切的狠意，“說……，‘求公公賞口吃的’。”

春兒咬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屈辱像水涌上來。

可確實又了，像一只手在里頭抓撓。而且有種直覺：如果現在不說，他會更生氣。後果更嚴重。

“求……”聲音抖得不樣子，“求公公……”

“聽不見。”進寶打斷。他需要聽清楚，需要確認這卑微的祈求，能像清水一樣，洗去他白日沾上的污糟。

春兒渾一，眼淚終于掉下來：“求公公賞口吃的……”

每個字火星子般燙傷了的嚨，卻奇異地，讓進寶腔里那團濁氣找到了一個裂，縷縷地泄了出去。

他松開手，從袖中出一個小紙包塞進手里。

“賞你的。”

說完，他轉就走。門開了又關，冷風灌進來，吹得春兒一哆嗦。

握著那個還溫熱的紙包，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卻不敢出聲。

紙包里是兩塊芝麻糖。香甜的氣息出來，勾得胃里又是一陣搐。

還是拿起一塊放進里。

很甜。一邊吃，一邊掉淚。咸咸甜甜的，說不清什麼滋味。

門外，進寶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院子里，抬頭看著天上那慘白的月亮。

寒風吹裳，他卻不覺得冷。

脖頸的抖，還有那聲崩潰的“求”，像一塊趁手的磨刀石，將他白天被劉德海挫鈍了的神經，重新磨出了一銳利的快意。

他知道這不正常，自己是在向一個無辜的人發泄。

可那又怎樣？在這深宮里，誰不是這樣活著？強者欺辱弱者，弱者尋找更弱者。每個人都在啃食比自己弱的人，又被比自己強的人啃食

而春兒……就是那個在最底層，被他撿到的小東西。

他可以對好，也可以對壞。可以給吃的，也可以著。可以保護，也可以毀了。

這種完全掌控的覺，像片一樣讓人上癮。

進寶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他整理一下袍，臉上重新掛起謙卑的、毫無破綻的笑容，轉消失在夜中。仿佛剛才那個索求一聲卑微祈求來填補心窟窿的人，只是月投下的、一道短暫的畸影。

春兒將吃剩的糖小心收進懷里，回到下房，用被子把自己裹住。

屋子里還有剛才那個公公留下的氣息。熏香，酒氣。

閉上眼睛試圖睡著，可腦子里全是他那雙黑眼睛。還有那句話：“咱家要想弄死你，用不著下毒。”

春兒打了個寒，把被子裹得更。

閉上眼，里還有點淡淡的甜味，胃里也不那麼空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又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