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二,小年前一天。
景宮比往常更冷了些——倒不是天氣,是孫嬤嬤那張臉。一早就杵在院子當間兒,叉著腰罵:“務府那幫閹狗!克扣到老娘頭上來了!”
春兒蹲在井臺邊洗裳。冷水冰得手指頭生疼,不敢停,只把頭往下埋。
“春兒!”孫嬤嬤的嗓門像破鑼。
“在。”趕站起,手在圍上抹兩把。
“去,後院那幾個老貨的恭桶,刷了。”孫嬤嬤用眼神指西邊那排黑屋子,“昨兒又拉一地,臟得沒下腳!”
春兒臉白了白。那些太妃廢嬪多半已瘋癲,屎尿拉在屋里漚著,生蛆長蟲是常事。
這活兒本不到——好歹是從嬪位主子宮里出來的。可自打上回務府來人問過的事兒,孫嬤嬤眼神就變了,多了打量,也多了刁難。
“還杵著?!”孫嬤嬤一瞪眼。
春兒低頭往後院走。同屋的周嬤嬤正晾裳,看著背影沒吱聲。
後院那排屋子果然臭氣熏天。春兒掩鼻推開門,差點被熏個跟頭。屋里只有一扇小窗進點。墻角三個恭桶,黃澄澄的污溢出來,流到地上結了冰。
一個白發老嫗蜷在炕上,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什麼。
春兒吸了口氣——吸進去的還是臭氣——挽起袖子開干。
找了把鏟子,先把地上的污鏟進桶里。黏糊糊的。鏟了幾下,就躥到門外干嘔。嘔完了還得回去接著干。
冷水澆在桶壁上結了層薄冰。用刷子使勁刷,手指頭漸漸凍木了。
正刷著第二個,前院傳來靜——像是來了大人。
---
來的是劉德海劉公公。
他穿著絳紫總管太監袍子,背著手在院里踱步。兩個小太監跟在後頭,孫嬤嬤在邊上彎著腰,臉快笑爛了。
“劉公公您瞧,咱們這兒實在是艱難……”孫嬤嬤話到一半,瞅見墻下的春兒,臉一板,“死丫頭!躲那兒做賊呢?!滾過來給劉公公見禮!”
春兒嚇得手一松,刷子哐當一聲掉進桶里。連滾帶爬跑過去,撲通跪在雪地里:“奴婢給劉公公請安……”
劉德海打量。從布棉襖下遮掩不住的段,到那雙沾著污的手上。
“這是……”他皺了皺眉。
“回劉公公,這是新來的,春兒。”孫嬤嬤忙接話,“原在徐嬪娘娘跟前伺候,犯了錯打發來的。這不,正讓刷恭桶呢。”
“徐嬪?”劉德海眉梢一:“徐嬪娘娘跟前的,怎麼落到這步田地?”
“奴婢……奴婢愚笨,惹娘娘生氣了。”春兒照舊搬出那套說辭。
“愚笨?”劉德海嗤笑一聲,“徐嬪娘娘眼高,能留你在跟前,想必有過人之。”
春兒能覺到,這話里有話。想起早年的一件事——劉德海想在徐嬪宮里安排幾個宮,被徐嬪擋了回去。
就在這時,院門又開了。
春兒余瞥見一抹靛藍,心猛地一揪。
那公公走了進來。他今天穿得齊整,袍子漿洗得筆,腰間玉帶上墜著個香囊。臉上掛著笑——是宮里人臉上常見的那種,皮不。
就在他踏院門的剎那,孫嬤嬤急忙行禮:“給進寶公公請安!”
“進寶”。兩個字楔進春兒耳中,原來他進寶,喜氣的名字,半點不像他的子。
進寶走到劉德海跟前,沒等站定就躬下。
“劉公公。”他開口,聲音還是那種尖細調子,可語氣全變了。溫順甚至帶著點討巧,“皇上那兒剛伺候完早膳,聽說您來東六宮巡查,奴婢想著這兒路不好走,特意過來瞧瞧,看有沒有能搭把手的。”
他自稱“奴婢”。
春兒記得清楚,上回在雪地里,他一口一個“咱家”。
劉德海顯然很用,點頭:“你倒是有心。”
進寶這才像是剛瞧見春兒,目掃過來。就那麼一瞬,春兒看見他眼神完全變了。
剛才對劉德海時那種溫順討好的神,像水退去,出底下冰冷的礁石。他的目在上停了停——很短,短到幾乎沒人察覺——然後挪開。
春兒覺像被針扎了一下。
進寶淡淡開口:“這宮……瞧著面生。”
“原先徐嬪娘娘跟前的,春兒。”孫嬤嬤又說一遍,“刷恭桶都刷不利索。”
進寶輕哼。
“刷恭桶?”他慢悠悠地說,聲音不大,但院里每個人都聽得清,“這活兒……倒真是盡其用,人盡其才。”
春兒的臉唰地白了。
“瞧瞧”進寶往前走了一步,口氣仿佛是惋惜“在主子跟前伺候過的人,連這點規矩都不懂?上的味兒沖得能熏倒驢,還敢杵在這兒礙劉公公的眼?嗯?”
這一句既踩了春兒,又暗指徐嬪管教無方——正在劉德海的。劉德海果然出點笑意,略帶贊許的瞥了進寶一眼。進寶腰彎得更低了些,臉上笑容加深,像只討到賞的狗。
春兒看著這一幕,腦子里更猛烈地懵了一下。想起上次他居高臨下的那種氣勢。和眼前這個在劉德海面前自稱“奴婢”、笑得一臉諂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孫嬤嬤也立刻接口:“是是是,這丫頭就是缺調教。趕快滾回去干活!”
“還杵著?”進寶的聲音倏地一冷,那點虛假的惋惜然無存,“孫嬤嬤的話是耳旁風?難怪徐嬪娘娘要打發你——爛泥扶不上墻的東西。”
春兒慌忙手腳并用地想爬起來。可跪得太久,膝蓋凍木了,子一歪就要摔倒。
進寶就站在一步開外,冷眼看著,等狼狽地穩住子,他才從鼻子里極輕地哼出一聲氣音:“嘖,路都走不直。可見是天生下賤,骨頭輕。”
他陳述一般輕描淡寫。
院里的人都聽見了,孫嬤嬤還配合地干笑兩聲。
春兒臉燒得滾燙。低頭快步往後院走。走了幾步,聽見進寶在後面說:“對了劉公公,皇上昨兒還問起年節采買的事,奴婢這兒……”
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溫順討好的調子。
春兒腳步頓了頓。沒回頭,但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躬,陪笑,一口一個“奴婢”。
和記憶里那個在雪地中冷冷說“咱家”的人,重疊不到一。
忽然覺得胃里有點堵。不是,是別的什麼。
---
春兒回到後院,蹲在恭桶邊繼續刷。刷子刮在桶壁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刷得很用力,似乎要把腦子里那些辱、混的念頭刷掉。可刷著刷著,作慢了下來。
其實不算聰明,宮里那些彎彎繞繞,多半聽不懂。但眼睛比腦子記得清楚——剛才,進寶公公每說一句話,劉公公臉上的紋路就舒展一分。
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只模糊地覺到:自己剛才變了一塊石頭,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被人踢來踢去。踢的人,好像因此站得更穩當,笑得更痛快了。
洗完了,拎起刷干凈的恭桶往屋里走。走到門口時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西墻。第三塊磚靜靜地嵌在那兒。
搖搖頭,眼下要的是:把恭桶放好,去領今天的中飯——如果還有的話。
推開門,走進彌漫著臭氣的屋子。門在後關上,隔絕了外頭那點天。也隔絕了前院約傳來的、劉德海和進寶的說笑聲。
那笑聲溫溫和和,像主僕和睦。可春兒知道,那笑聲底下,是看不懂、也不想懂的東西。
不想再被廣告打斷劇情、被倒數消耗耐心?升級 SVIP,把時間留給故事本身。$24.99 美金 / 3 個月,解鎖專屬特權:
$24.99 ≈ 一份便當 + 一杯手搖,換三個月極致閱讀體驗,趕快點下方升級 SVIP,今天就告別廣告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