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天。
春兒正刷著恭桶,潰爛的手心泡在臟水里。咬著牙一下下刷,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周嬤嬤從屋里出來目掃過,又飛快地朝後院柴房方向一瞥——眼神里著提醒,也有一不忍。隨即垂下眼,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走了。
春兒心里猛地一墜。慌忙放下刷子,在圍上蹭了蹭。
春兒低頭快步往後院走,心在腔子里怦怦撞。經過那排矮房時,隔壁值房的宮杏兒探出半張臉,瓜子皮“噗”地吐到腳邊:
“喲,這麼急著投懷送抱?你那干爹等急了吧?”
吃吃的笑聲從門里出來。春兒臉皮像被火星子燙了,火辣辣地燒起來。不敢抬頭,只把脖子往下,恨不得整個人鉆進地里。
走到柴房門口時,春兒的手心全是汗。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柴房里,進寶背立在唯一那扇小窗前。聽見門響,他沒立刻回頭。
春兒撲通跪倒,聲音抖得散了形:“干爹。”
進寶沒讓起來,踱步到面前。靛藍的袍子下擺停在春兒眼前,上面繡著致的祥雲紋。
“抬頭。”
春兒這才緩緩抬頭。半個月不見,他臉頰似乎凹進去些,襯得那雙眼更黑、更深,像兩口吸不盡線的寒潭。他垂著眼看,半晌,才極輕地吐出一個字:
“手。”
春兒巍巍出右手,臟布條被膿浸,板結發。
進寶彎腰,冰涼的手指猛扣住手腕。沒有停頓猛地一扯——“刺啦”一聲,布條連著痂皮被撕開。
春兒疼得眼前一黑,嚨里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那手簡直不能看了。傷口翻著,在昏暗線下泛著污糟的亮。
進寶著手腕,湊近了些。
“爛了。”他評價道,“也好。爛了,就安分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也該跟著爛干凈。”
進寶的話扎進耳里。腦子里哄哄的,最後定在進寶此刻毫無溫度的注視上。他一定知道什麼了。
不能讓他更生氣。得說點什麼。把什麼都給他,也許……也許就沒事了。
這念頭催著,匍匐著往前蹭了半步,仰起臉,眼淚糊了一臉:
“干爹…奴、奴婢認錯!六皇子…是送了點心,還有五兩銀子。點心奴婢沒,銀子…連同上回干爹賞的十兩…都、都寄給爹了…剩下十兩奴婢好好收著…一點沒敢…”
語無倫次,像倒豆子般把藏了許久的往外掏,仿佛掏空了,罪就輕了。
“還有…那些話…宮里傳”頭哽住,“說奴婢…跟太監…”
說不下去了。恥像水一樣淹沒了。
進寶靜靜聽著,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柴房里聽得破碎的泣和窗外的風。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所以,你告訴咱家這些,是想討賞,還是想求饒?”
春兒愣住,抬頭看他。
“奴婢……奴婢不是……”春兒慌了,“奴婢只是……只是不知道干爹為什麼這麼久不來……是不是……是不是因為奴婢做錯了……”
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哆哆嗦嗦的拿出六皇子給的糕點,和那十兩銀子,聲如蚊蠅的說“奴婢孝敬給干爹。”
進寶看著。看著紅腫的眼睛,看著破了皮的,看著那雙爛掉的手。
心里那團火,一點點燒起來。
他等了半個月,想看看會怎麼做。結果就這麼等著?等著他來?等著把別人和自己給的東西“孝敬”給他?
他不憤怒。他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走,像手里握不住的沙。
“春兒,”進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覺得,別人的銀子比咱家的干凈,好打發?”
春兒渾一:“奴婢不敢……”
“不敢?”進寶冷笑,“私藏來路不明的財,與竊盜同論,你認是不認?”
春兒錯愕的抬起眼:“那……那不是來源不清。”
進寶彎腰,撿起墻角那燒火塞進手里。
“宮規,二十下手板子。”
春兒愣愣地抓住那木。
他已站起來,只抱著手看春兒,話音不咸不淡。“自己來。”
春兒手一抖,木又咕嚕嚕滾到進寶腳下去了。
進寶腳尖踢了踢,沒催。
“春兒,你知道這宮里,什麼樣的人死得最快?”
春兒搖頭。
“不是愚笨的。”進寶盯著的眼睛,“是不信主子的。那種主子指了路,還回頭找別的門。這種人,主子不敢用。”
他了角,話說完了。
“自己認罰,總比咱家抓著你刑面些。”
他腳下一邁,推門出去了。
“咱家就在外頭,別讓我等太久。”
柴房里只剩下春兒一個人。
還跪著,面前是那沾著灶灰的燒火。門里進一線灰白的天,正落在那子上。
春兒盯著它,忽然整個坐下,猛地一腳蹬出去。
子骨碌碌滾出去,撞在墻角那堆陳木柴上。
太疼了,手已經太疼了。不想再給自己找疼。
坐在原地,抱著自己的膝蓋,盯著墻腳那子。它就那麼橫在那兒,像也在盯著。
門外忽然輕輕一聲響,是靴底在覆了沙土的青磚地上出來的。
春兒一個激靈。
他還在。若是不照做,他會人拿了實打實的打板子,他一定會的。
不僅如此,西墻第三塊磚後的油紙包,還能不能到?夜里柴房里那點沉水香的氣味,還能不能聞到?
等回過神時,已經膝行過去把子撿回來了。
揚起手。
力道很輕,可早就傷了的手還是猛地蜷起來,五指頭像被火舐了一下。
“娘……”啞著嗓子喊。
沒有人應。
早就沒有娘了,娘的子在逃荒的土路上。
攥子,閉上眼睛。子帶起呼嘯的風,不能再輕省著打了。他就在外面,不敢。
仰著頭張著,里卻發不出一聲哭嚎,只是嘶嘶吸著氣兒。
篤篤,門被輕輕敲響兩聲。
“出聲兒。”外頭那人說,聲音不辨喜怒。
揚起手,子移開又落下。哼了一下。
外頭的人幾乎是帶了點笑了。“裝傻?園里那些貓兒狗兒,疼了、嚇破了膽的時候……是什麼聲兒?”
春兒哽了一下。
攥那燒火,像攥著最後一稻草。想起娘剛倒下的時候,大道上馳過一輛氣派的馬車。撲過去求,求口熱湯讓娘醒過來。
馬車簾子掀開一角。沒看清里面坐著的人,只看見一只白凈的手上戴著碧綠扳指。那只手輕輕擺了擺。
“賤命如犬啊。”
不懂那句話什麼意思,只站在原地看遠去的馬車哭。
現在,跪在這間冰冷的柴房里,好像懂了一點。
那是句實話。
隨著又一下擊打,一個全然陌生的、破碎的音節,從深被出來——那不是的聲音,是這皮囊在力下自行裂開的隙。
聽見外面有一陣急切的犬吠,像也在應和。
"好了,噤聲。"門板後傳來進寶的聲音。
狗不了,春兒也不了。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門推開時,春兒還趴在地上。靛藍的袍角停在眼前,沒抬頭。
一個瓷瓶被放在面前的地上,磕出輕微一聲磕。
春兒眼珠子了,沒聚起來。
等過氣,進寶提了提袍角蹲下,聲音平靜的像代一件雜事:
“認錯。說奴婢知錯了,求主子給條活路。”
春兒渾一震。過了良久,用盡最後力氣,嘶啞清晰地重復:
“奴婢……知錯了……求主子……給條活路……”
這句話說完,徹底匍匐下去,眼神空地盯著柴房灰暗的地磚,仿佛靈魂已從那個破碎的軀殼里飄走,只剩下一個會氣的空殼。
進寶口那什麼東西正在剝繭離開他的錯覺,終于緩緩平息。
他吐出一口氣,點點那小瓷瓶。
“把藥抹上。別讓咱家看見你這副鬼樣子。”聲音已恢復了往常的淡漠。他轉離開,袍角拂過門檻,沒再看一眼。
過了許久,春兒才了手指,到那個冰涼的瓷瓶。它還散發著淡淡的、屬于進寶的沉水香氣。
清亮的藥膏抹在手心上,涼意滲進去。
看,這是有好的,了、喊了,就有藥。
撐著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散的頭發和裳。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里,杏兒幾個還沒散,目像鉤子一樣甩過來。約聽到窸窸窣窣的耳語:“聽到了嗎?那幾聲……”
春兒沒躲,也沒低頭,徑直走到井邊,仔細地清洗臉頰和雙手。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讓打了個。但心里那片燒盡的廢墟上,卻浮起一種安寧的麻木。
走回恭桶邊,撿起刷子。一下一下用力地刷了起來。
耳邊的議論越飛越遠。只看得到手里的刷子、磚後的點心、手腕上的護腕,還有此刻手心涼的藥。
這就夠了
至于別的……春兒深吸一口氣。別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