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月十六，午後。

乾清宮太監值房里熏著厚重的沉水香，煙氣裊裊。進寶垂手站在下首，臉上掛著謙卑的笑。他微微弓著腰，恰到好地矮了一截，好讓坐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上的劉德海能輕易俯視他。

劉德海在喝茶。上好的明前龍井，碧綠的湯，他喝得很慢，一杯茶喝了快一炷香才慢悠悠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進寶啊，”他開口，聲音拖得長長的，像鈍刀子拉過皮，“最近……東宮的門檻，快讓你磨平了吧？”

進寶心里一凜，面上笑容紋不：“回劉公公，是皇上吩咐，說太子殿下近日讀書辛苦，讓奴婢多留心著東宮的用度膳食，務必細妥當。奴婢不敢不盡心。”

“哦——”劉德海拉長了調子，“皇上是吩咐你伺候太子，可沒吩咐你……在太子跟前抖機靈，顯能耐吧？”他向前微微傾，他那混著藥味的口氣撲面而來，“太子夸你有點見識？進寶，你的見識，是打算用在哪兒啊？”

進寶的指尖在袖中掐進掌心，疼痛讓他維持住臉上的恭順。他確實存了心思。太子才不到二十。而皇上……皇上已年近五旬，心思深沉、喜怒無常。小德子那條線被這老狗掐了，他不得不另想法子。

前幾日，皇上正考校太子對前朝一篇農桑策論的看法。太子侃侃而談，皇上捻須聽著，未置可否。後來太子說到文中一關于“壟作法”的細節，略有遲疑。進寶當時正垂首侍立在側添茶，作極輕，聞言頭更低了些，只以恰好能讓太子聽見、又絕不冒犯的音量，低聲道：“殿下，奴婢聽宮外老農提過一，說壟高需因地制宜，旱地宜高，澇地稍平即可保墑。”

太子聞言，眼睛微微一亮，對他點了點頭，隨口對邊人道：“這太監倒有點見識，不像那些只會應嗻的木頭。”

就這一句“有點見識”。

“那是太子殿下抬。”進寶的聲音越發低，帶著明顯的忐忑，“奴婢愚鈍，不過是盡本分，偶爾聽得一兩句閑話，哪敢稱什麼見識。”

“本分？”劉德海嗤笑一聲，放下杯蓋，那聲響在寂靜的殿格外清晰，“進寶，你的本分是在前伺候好皇上。太子殿下那邊……自有太子跟前的人心。你手得太長，當心，”他頓了頓，目扎過來，“被人剁了。”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巧，卻重錘在進寶心上。

“奴婢明白。”進寶彎下腰，“是奴婢疏忽，思慮不周。以後一定謹守本分，注意分寸。”

劉德海盯著他，沒起，也沒說話。殿只有沉水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那目如有實質，從上到下，慢條斯理地刮過進寶的脊梁骨，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盤算。

劉德海心里門兒清。他在前大伴的位置上坐了快四十年，基深厚，豈是一個小太監幾句機巧話就能撼的？皇上信重他，是因為他用著順手、放心，知道他離不開這位置，也知道他翻不出天去。

太子？太子還太。真正讓他警惕的，是進寶這份“機靈”背後藏著的野心和不安分。這小子看著細弱，可若不早點掐斷或握在手里，誰知道哪天就會纏上高枝，甚至絆人一跤。

與其放任他自己蹦跶，將來或許為麻煩，不如……趁早收攏過來。

良久，進寶覺得彎曲的腰都開始發酸，劉德海才慢悠悠地重新開口，語氣卻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點長輩般的慈和。

“咱家年紀也大了，總想邊有個知冷知熱、幫著分擔的人。你……跟了咱家這些年，也算得力，是個可造之材。”

進寶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劉德海接下來要說什麼。是他悉無比的戲碼。

“這樣吧，”劉德海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用杯蓋不不慢地撇著浮沫，“以後在外頭，你就咱家一聲干爹。咱家呢，自然也把你當自己人看待。有什麼事，干爹替你兜著。”

空氣凝固了。

進寶站在那里，臉上那副心維持的、謙卑而溫順的笑容，一點點僵，幾乎要碎裂開。他腦海里不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柴房昏暗的線下，春兒跪在地上，仰著那張滿是淚痕的臉，抖著喊他“干爹”。他自己冰冷的聲音命令：“出聲兒”。

現在，到他了。

“怎麼，”劉德海抬眼，目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僵，那目里的慈和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不愿意？還是覺得……咱家不配當你這個‘爹’？”

他特意重讀了“爹”字，帶著一種玩味的腔調。

進寶極短暫的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臉上只剩下全然的馴服和激。他沒有立刻跪，而是先深深地躬下，折直角。

這是一個漫長的預備作，仿佛在用的每一寸彎曲來積蓄喊出那聲稱呼的勇氣。

然後，他才“噗通”一聲，膝蓋結結實實地砸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額頭抵著手背，匍匐下去：

“干爹。

聲音不高，帶著太監特有的尖細的調子，在過分安靜的偏殿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劉德海滿意地笑了，那笑容真實了許多。他放下茶盞，從旁的小幾上拿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鼓鼓囊囊的錦囊，隨手一拋。

錦囊劃了道弧線，“噗”一聲輕響，落在進寶腳邊的金磚地上。

“賞你的。以後好好辦事，用心當差，干爹虧待不了你。”

進寶沒立刻去撿。他維持著跪姿又磕了個頭，聲音里帶著恰到好的：“謝干爹賞賜，奴婢一定盡心竭力，不負干爹栽培。”

然後，他才慢慢手撿起那個錦囊。手沉甸甸的，顯然是銀子。

“去吧。”劉德海擺擺手，重新靠回椅背，闔上了眼睛，像是有些累了，“咱家歇會兒。”

“是，干爹好生歇著，奴婢告退。”進寶躬，一步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門合攏，他站在空曠的廊下。午後的有些晃眼，卻驅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慢慢、慢慢地直起。臉上那副溫順激的表，早已消失。他手指攥著那個錦囊，囊是上好的綢緞，卻繡著俗艷的蝙蝠紋樣，劉德海最這種寓意。

指尖還能到一若有似無的油膩。胃里那陣翻攪來得突然又猛烈，像被什麼臟東西猝不及防地糊了一臉。

他多了一個干爹。一個用權勢著他低頭，再像打發狗似的扔點 賞賜的干爹。不過是赤的拿，是明晃晃的轄制。而就在不久前，他自己也用類似的法子，轄制了另一個人。

轄制。 這個詞蹦進他腦子里。可憑什麼？劉德海轄制他，靠的是權勢，是他反抗不得的規矩。他轄制春兒，靠的是恩威，是一口吃食，是那點可憐的活路。這明明不一樣！

可當他想起春兒跪下喊“干爹”時那雙漉漉的、看不出是恐懼還是麻木的眼睛……一邪火“噌”地燒了上來。

也配？一個他隨手撿來、給口飯就能搖尾的東西，也配在心里把他和劉德海擺在一掂量？也配……用同樣的虛偽來應付他？

他著緒，快步往自己的值房走。靴底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咚咚聲，在寂靜的長廊里回。

剛邁進值房的門檻，還沒來得及口氣，一個心腹小太監匆匆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些許張，手里捧著一個用舊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

“進寶公公，”小太監快速稟報，“景宮那邊……又去找了老趙，想往外遞這個。老趙覺得不對……不知道您的意思，剛送過來。”

進寶的腳步頓在原地，他慢慢轉過頭，目落在那個包袱上。普通的舊布，包裹得鼓鼓囊囊，扎得很。

廊下的風吹進來，拂他袍角。方才在劉德海那里積的所有屈辱、惡心、怒火，以及那種對自境深刻的厭棄，此刻找到了一個的、清晰的傾瀉目標。

半晌，他出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