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
周嬤嬤起時,發現春兒還蜷在鋪上。平日里這時候,早該起來打水了。
“春兒?”周嬤嬤輕聲喚,手去推。
沒反應。周嬤嬤又去春兒額頭,燙得灼人。
“孫嬤嬤,”周嬤嬤披著襖去前院喊人,“春兒燒得厲害!”
孫嬤嬤從前院踱到下房,站在鋪邊看了會兒,角往下撇:“昨兒還好好的,今兒就倒了?盡會添麻煩。”頓了頓,聲音得又尖又惡毒,“怎麼不找那干爹去?”
話雖刻薄,也不敢真讓春兒死在景宮——傳出去,這管事嬤嬤不了干系。
“杏兒,”孫嬤嬤轉頭,“去燒水,煮點姜湯給灌下去。別把病氣過給旁人。”
杏兒正收著晾曬的裳,聞言用力扯下一件,不不愿地轉:“晦氣。”
灶間煙火嗆人。
杏兒往灶里塞柴火,作又重又急。鐵鍋里水剛滾,抓了把姜片扔進去,里嘟囔:“還喝姜湯,怎麼不干脆燒傻了……”
說著,左右瞧瞧,見沒人盯著,忽然朝鍋里“呸”地啐了一口濃痰。
旁邊兩個正擇菜的宮聞聲看過來,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但沒人敢接話——杏兒是孫嬤嬤跟前的,春兒又是個有“干爹”的,這事不好摻和。
杏兒見們笑,自己也得意起來,攪了攪湯,看著那口痰在滾水里化開。
春兒在鋪上昏睡。皮熱的像要把腦髓蒸干,可深卻一陣陣發冷。
夢里沒有,只有一片灰白的、不斷塌陷的破房子。
看見爹的臉在房子那頭,模糊不清,手里著寄回去的銀子,轉走了。弟弟的影子在賭坊門口一閃,也沒了。
房子轟然倒塌,揚起遮天蔽日的塵灰。四都暗了。
就在那片徹底黑暗里,一點突兀地亮起來。是一盞昏黃的燈籠,靜靜的懸在虛空里。
燈籠後頭,慢慢浮現出進寶那張蒼白張臉。
他站在那片殘垣斷壁上,春兒在夢里朝他爬過去。
碎石硌得膝蓋生疼,可停不下來。需要抓住點什麼,什麼都好,只要別再讓掉進那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里。
抓住他的袍角,緞子冰涼膩。
“疼……”聽見自己啞著嗓子說。
“哪兒疼?”他問,聲音飄忽忽的傳來。
春兒說不出來。心口那個被爹和弟弟掏空的窟窿在風,渾上下沒一不疼。可最疼的,是那種懸在半空、無所依憑的恐慌。
“這兒。”胡指著心口,眼淚滾下來,“空了……您看,我里頭空了……”
“空了好。”他說,俯替抹去那滴淚,“空了,才能裝點實在的東西。”
“裝什麼?”
“裝規矩,裝本分。”他頓了頓,手指輕敲心口。
每一個字都像雨滴,滲進混沌的腦子里。
在忽然生出一詭異的清明——空了。爹和弟弟榨干了,徐嬪打發了,碧兒踩著往上爬了。
這世上,只有眼前這個人。給食藥,教規矩。
“爹爹……”嗚咽著,把臉埋進他冰涼的袍褶里。
春兒又睡沉了,蜷在那片由他立足的廢墟上,像蜷在一個嶄新的、不容置疑的基上。
杏兒端著姜湯進來時,正聽見這一句夢話。
腳步猛地頓住,皮疙瘩“唰”地爬了滿背。
爹爹?
那可是個太監。
一說不出的惡心涌上來,手一抖,碗里的湯差點潑出來。慌忙把碗往床邊破凳子上一擱,“咚”一聲響。
“嬤嬤,湯在這兒,您喂吧。”杏兒丟下話,轉就走,甚至頭發出一聲干噦。
周嬤嬤嘆了口氣,扶起春兒,小口小口給喂湯。春兒喝一半灑一半,迷迷糊糊的,里還在念叨:“疼……”
周嬤嬤聽得心里發酸,把自己那床舊被子也到春兒上。
杏兒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院里幾個宮正在做活兒,見臉發白,湊過來問:“怎麼了?見了鬼似的。”
杏兒定了定神,那惡心勁兒還沒散。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嫌惡:“你們猜那春兒燒糊涂了說什麼?喊進寶爹爹呢!對著個太監喊爹,真是……不知廉恥!”
幾個宮先是一愣,隨即竊笑起來。
可笑著笑著,們忽然不笑了。一個個低下頭,眼神躲閃,不停朝杏兒後使眼。
杏兒脊背一涼,慢慢轉過。
門下,不知何時站了個年輕太監。茶褐袍子,面皮白凈,臉上掛著個標準的、皮笑不笑的表。
他就那麼站著,也不知聽了多久。
“勞駕姑娘們讓讓,”小太監開口,“進寶公公囑咐咱,來看看春兒姑娘。”
杏兒臉上的“唰”地褪了個干凈。慌忙出個笑,子往旁邊讓:“公、公公請……”
小太監沒看,徑直朝屋子走去。經過杏兒邊時,腳步停了停,極輕地“嘖”了一聲。
那一聲,杏兒都了。
小太監進了屋。
周嬤嬤剛喂完姜湯,正用帕子給春兒額頭的冷汗。見來人停了手,默默退到一旁。
“嬤嬤,勞您把這藥煎了。”小太監從懷里掏出幾個油紙包,“這是進寶公公一早讓備的,對癥。”
他說話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院子里的人都聽見。
孫嬤嬤聞訊趕來,臉上堆滿笑:“哎呀,怎敢勞公公親自送藥?老奴正心疼春兒姑娘呢,特地讓熬了姜湯……”
小太監打斷,還是那副圓的笑臉:“有勞孫嬤嬤費心。咱就在這兒候著,等藥煎好。”
他說完,真就在下房門口一站,像尊門神。
院里霎時雀無聲。晾裳的、掃地的、嚼舌的,全都著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孫嬤嬤臉上的笑僵了僵,轉去隨著周嬤嬤煎藥了。
藥味在景宮彌漫開時,天已暗了。
進寶是亥時來的,沒點燈,就著窗紙進的月走到春兒鋪前。周嬤嬤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里氣味渾濁。病氣、霉味、還有廉價皂角混著汗的味。進寶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卻還是在鋪邊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凳子上坐下。
春兒燒得糊涂,干裂,在昏迷中仍不安穩,子時不時搐一下,里斷斷續續地呢喃:“爹……別走……我聽話……”
不是喊他。
進寶搭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叩了叩。
接著,春兒翻了個,嗚咽著吐出幾聲:“公公……。”
這一聲含糊黏膩,又準地鉆進了進寶的耳朵。
他叩擊的手指停住了。
月移過來一些,照亮春兒汗涔涔的側臉。慘白,脆弱,眉頭蹙著。很狼狽,很難看。
可進寶看著,心里卻微微漾開了一圈的滿足。
那些被心培育的牡丹。花匠不會心疼花苗經風吹日曬,只會在花苗蔫了、病了的時候,恰到好地施一把,澆一瓢水。然後看著那垂死的苗,巍巍、拼盡全力地,為這那點唯一的養分掙扎著活過來。
現在的春兒,就是這樣一株生病的苗。
的“”被親爹和爛賭弟弟刨了,正蔫在土里奄奄一息。而他是唯一提著水瓢站在旁邊的人。
多有意思。
進寶微微傾,離更近了些。他能聞到呼吸里滾燙的病氣。
白日里,他是一條需要看眼的狗。而在這方陋室里,他是唯一的主宰。
春兒還在不停出冷汗,進寶看著,并不幫。只從袖中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枕邊。
賞些花,賞給知道自己該抓住誰的好苗子。
他重新靠回墻上,在黑暗與濁氣中,靜靜地又坐了一會兒。
屋外,龐大的宮殿在夜中沉默佇立,萬千規矩織的網,此刻仿佛都匯聚于他指端這一縷微弱的呼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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