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杏兒去浣局做了幾天活，整個人就像被干了魂。

才三天，那張原本水靈的臉就浮腫發白，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看人時眼神直勾勾的，像蒙了層灰翳。最駭人的是那雙手——從前保養得宜、圓潤白的十指，如今紅腫裂，又是滲出黃褐的膿水。

春兒晨起洗漱時，常能撞見杏兒。

那雙紅腫潰爛的手在冷水里抖，每次都讓杏兒的臉扭曲一下。然後會抬起頭，用那種混雜著痛苦、憎恨和不甘的眼神，死死盯住春兒。

春兒總是慌忙低下頭。

心里不是滋味，甚至埋怨起進寶——也許干爹可以換個法子給出頭？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打了個寒。得寸進尺了。有什麼資格挑剔干爹給的路？

日子小心翼翼地過著。

杏兒每天傍晚回來，都要去孫嬤嬤屋里哭訴。隔著門板，能聽見嘶啞的泣和孫嬤嬤拍背的輕響：“好了好了，忍幾天就換人去……還不是都怪那個……”

話音到這里忽然低下去，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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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午後，春兒沒被安排活。

得了片刻清閑，抱著字帖和紙筆去了後院。石凳被太曬得微溫，鋪開紙，研好墨，一筆一劃地描著進寶留下的字帖。

寫著寫著，目被階邊一點明黃牽了過去。

是株野花。

從青石板的隙里掙出來，小小一株，花瓣單薄，卻鮮亮得扎眼。風一吹，它就搖搖擺擺地點著頭，像在對誰打招呼。

春兒看著那花，心里忽然了一下。

撕下一小角紙，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小花好看。”

紙條折得小小的，塞進銀墜子頂端的開口里。冰涼的銀著心口，輕輕按了按，仿佛這樣，此刻這點微不足道的歡喜，就能順著銀鏈子，傳到另一個人的手心里。

風里有草木的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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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局了好幾撥人。

每個從那里回來的宮太監，看春兒的眼神都變了——不再只是忌諱，更多了一種抑的恨。他們聚在角落里低聲說話，見春兒過來就噤聲散開，可那些黏膩的目像蛛網，粘在背上。

杏兒是組織者。

春兒不止一次聽見在人堆里低語，只是隔得遠聽不太真切，春兒心里開始慌慌的。

“……我們的，沒人瞧見……那包子樣你們也見了，那天還為我們說話呢……只要別讓那干爹知道……”

有人扯袖子：“別了吧杏兒姐姐，……有靠山呢。”

杏兒冷笑：“靠山？天塌下來有孫嬤嬤呢！你們想想，在景宮，說話頂事兒的是誰？是孫嬤嬤！那進寶再能耐，手能到我們這兒來？”

頓了頓，聲音得更低：“再說了，咱們景宮都知道，春兒和徐嬪娘娘有齟齬……這事兒若給徐嬪娘娘，只說春兒手腳不干凈，我們大家伙作證東西了……春兒眼高于頂嬤嬤管不得，不得已才找舊主評理。借這東風，還怕不爛這蹄子的銳氣？”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附和：“杏兒姐姐說得是……”

“就是！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一個？”

周嬤嬤端著洗盆從旁邊過，人群霎時噤聲。等那佝僂的背影走遠，議論聲又窸窸窣窣地響起來，像地底蟲蟻的啃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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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嬪是突然來的。

碧兒帶著兩個壯的太監闖進景宮時，春兒正在晾裳。沒等反應過來，手臂就被死死鉗住，整個人被拖著往外走。

“碧兒姐姐……這是做什麼？”春兒聲音發。

碧兒沒看，只對孫嬤嬤點了點頭，轉就走。那兩個太監力道極大，春兒幾乎腳不沾地地被拖出了院子。路過前院時，瞥見杏兒站在廊下，角噙著一冰冷的笑。

一路押到長春宮。

徐嬪沒讓進門，就讓跪在宮門前人來人往的長街上。暮春午後的明晃晃地刺眼，青石板被曬得發燙，隔著布子都能到那灼熱。

“聽說你在景宮手腳不干凈？”徐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懶洋洋的，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春兒慌忙搖頭：“奴婢沒有……”

“沒有？”徐嬪輕笑，“可好幾個人都說瞧見了。碧兒，帶人去屋里搜搜。”

碧兒應聲去了。春兒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滾燙的地磚，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能覺到四周的目——路過的宮太監放慢腳步，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不知過了多久，碧兒回來了。

“回娘娘，屋里沒搜出什麼。”頓了頓，補充道，“也許藏在上了”

徐嬪似乎是無奈，“來幾個人，搜，好還春兒清白名聲呢。”

春兒被拉起來，被兩個嬤嬤拉進宮墻的影里，用子略略擋住春兒，作卻又急又狠。

“娘娘”一個嬤嬤恭敬的呈上幾樣東西。

一個舊荷包，幾兩碎銀，最扎眼的是一個巧的銀墜子，纏枝竹節的樣式。長街上圍觀的宮人傳來吸氣的聲音。

徐嬪用指尖拈起銀鏈，讓墜子在下晃，像吊著一尾將死的銀魚。

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問：“哪兒來的？”

春兒的臉“轟”地燒起來。

“……是……是進寶公公賞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進寶公公？”徐嬪挑眉，“為何賞你？”

春兒咬住，不說話了。

人群里有人嗤笑：“還能為何？認了干親唄！”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激起一片低低的議論。徐嬪聽著，眼底浮起一志得意滿的恥笑，面上卻仍是那副和藹模樣：

“如此說來，許是誤會了。不過春兒啊，你帶著這麼多銀子不說清楚，難免惹人猜疑。做人得堂堂正正，你說是不是？”

春兒低著頭，指甲摳進掌心。

“但既然這麼多人都說你，”徐嬪話鋒一轉，“想必也不是空來風。你與同僚不睦，又不敬管事嬤嬤，本宮為舊主，不得不管教一二。”

頓了頓，聲音陡然冷下來：

“就在這兒跪著吧。三個時辰，好好反省。”

春兒猛地抬頭，想爭辯，想說自己沒有，想說銀子是干凈的——

可話到邊，忽然想起進寶的聲音：

“要學會謝恩。”

那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春兒渾一。緩緩伏下，額頭重重磕在滾燙的地磚上，聲音平淡無波：

“謝娘娘教誨，奴婢知錯。”

說這話時，臉上像戴了層僵的面。那面扯著的皮，把屈辱、不甘、恐懼，統統進一個做“恩戴德”的模子里。

徐嬪看著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這人已經不會反抗了。那些心設計的謠言、陷阱，扔過去，只會跪下來，說“謝恩”。像一灘爛泥，再怎麼踩，也濺不起半點水花。

又覺得有點滿意，不過短短數月，春兒已經變了再也不會引任何人注意的模樣——一個自甘下賤的螻蟻。

徐嬪擺擺手，轉進了宮門。朱紅的大門在春兒面前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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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兒跪在長街上。

暮春的風本該是暖的，可吹在汗的背上，只剩刺骨的涼。膝蓋從一開始的灼痛，漸漸麻木，最後完全失去了知覺。只能靠腰腹的力量勉強維持跪姿，卻控制不住地微微搖晃。

人來人往。

宮太監們從邊走過，有的目不斜視，有的駐足打量，有的頭接耳。那些目扎在上。春兒強迫自己不去聽，不去看。

想起進寶拍頭頂時，掌心那點微涼的。

想起值房里清冽的沉水香氣。

想起石里那株搖搖擺擺的小花。

想起塞進銀墜子里的那張紙條——小花好看。

一遍遍在心里描摹這幾個字，仿佛這樣，就能把此刻的屈辱和疼痛，暫時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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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點點黑下來。

宮燈一盞盞亮起，又在深夜一盞盞熄滅。青石板的熱氣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春夜浸骨的寒涼。春兒跪了太久，渾冰冷，牙齒開始不控制地打。

巡邏的侍衛經過，好奇地打量一眼，又匆匆走開。

梆子聲遠遠傳來。

子時初了。

春兒掙扎著想站起來，可膝蓋早已僵死，一就是鉆心的疼。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