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進寶是昨日深夜收到消息的。
福子小心的說：“聽說是景宮里丟了東西，好些人告到徐嬪娘娘那兒。”頓了頓，“沒找到贓，卻還是讓春兒姑娘跪了三個時辰”
進寶正在燈下看賬冊，筆尖都沒頓一下。
“知道了。”
他應得平淡，心里了然，徐嬪慣是會借題發揮的。
福子等著示下，進寶卻揮揮手讓他退下。燭火在賬冊上投下晃的影子，他盯著那些麻麻的字，心里想的卻是另一筆賬。
讓跪著吧。他冷地想。不吃點苦頭，骨頭永遠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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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福子又來了。這回腳步急，臉上帶著見的慌。
“公公，咱們安在景宮附近的人……今兒沒見著春兒姑娘出來打水。”
進寶正對鏡整理剛叉帽的系帶，手指在細膩的緞帶上停了停。
“許是病了。”
“不止……”福子咽了口唾沫，“那人說，昨夜似聽見後院有靜，像是……什麼東西倒了，又嗚嗚咽咽的，又不像野貓。”
鏡子里，進寶的臉在晨里白得泛青。他慢慢將帽帶系好，轉過。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約莫丑時。今兒好些景宮附近的宮人傳，怕是鬧鬼了。”
進寶沒再說話。他抬步往外走，袍角帶起一陣微涼的風。福子跟在後頭，大氣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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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當值，進寶依舊恭順周全。
只是磨墨時，手腕比平日沉了三分，墨錠碾出沉悶的聲。一次，兩次。劉德海正伺候皇上用早膳，不聲的起眼皮，往他這邊瞥了一眼。
那目像冰棱子，讓進寶心里清明了些。
他垂下眼，手上力道放輕，墨慢慢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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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退下來，劉德海沒急著走。他慢悠悠踱到廊下，看著庭院里剛灑過水的青磚地。
“進寶啊，”他開口，聲音拖得長長的，“今兒心不在焉的，想什麼呢？”
進寶躬：“干爹明鑒，奴婢不敢。”
“不敢？”劉德海嗤笑一聲，“前伺候，腦袋掛在腰帶上。一個不留神，掉了都不知道怎麼掉的。”
進寶腰彎得更低：“奴婢知錯，只是聽景宮那邊昨夜有些風聲……”
“哦？” 劉德海轉過，似是有了點興趣，“仔細說說。”
“回干爹，是有些風言風語，說夜里鬧了些靜 —— 許是野貓撞了窗，許是宮人閑著嚼舌以訛傳訛。” 進寶垂著頭，聲音得更輕，“奴婢本不該為這些瑣碎分心，只是怕一人傳虛，萬人傳實，眼下聽說已經傳了怪力神的事兒。”
劉德海哼笑一聲：“我那干孫兒，是在景宮吧。那院子里的靜，咱家還是知曉幾分的。”
進寶的頭垂得更低：“干爹明察！奴婢哪敢為那蠢笨丫頭分心？不過是條賤命，死活都礙不著旁人。”
他抬眼，飛快瞥了劉德海一眼，“奴婢只是怕，主子們為怪力神的閑話驚懼，污了圣上青聽，連帶干爹憂心，那奴婢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他重重磕了個頭：“干爹贖罪，奴婢知錯了！”
“你倒是忠心”劉德海拉長了調子，“這樣吧。你帶幾個人，親自去查查。若真是野貓，打殺了便是。別弄出些怪力神的事兒”。話雖這麼說，那眼睛里卻充滿興味，不知幾分信。
進寶垂首：“奴婢明白，干爹思路周全。”
劉德海擺擺手，像趕蒼蠅，“挑幾個得力的人跟著。既是查事，就得有個查事的樣子。”
他轉要走，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
“年輕人，沉不住氣。有點風吹草就慌了神——”他搖搖頭，臉上浮起一層近乎慈祥的笑意，“還得歷練啊。”
那笑意沒進眼睛。進寶看得分明。
“謝干爹提點。”進寶的聲音里恰到好地摻一“被看穿”的窘迫和激，“奴婢……定不負干爹栽培。”
劉德海滿意地走了。那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後，像一條進影里的老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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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開進景宮時，院子里正在灑掃做活的宮們全僵住了。
杏兒手里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裳灑了一地。孫嬤嬤從屋里小跑出來，臉上堆著的笑在看到進寶後那七八個太監時，瞬間凍在臉上。
“哎、哎呦……”聲音發，“進寶公公，這是……這是哪陣風把您吹來了，還、還帶了這麼多位……”
一邊說一邊朝後使眼。兩個平日里跟著的使嬤嬤會意，悄悄往後院挪步。
“站住。”
一個茶褐裳的小太監閃擋在們面前，臉上掛著和氣的笑，手卻按在了腰間的子上。
“公公們辦事，閑雜人等，還是別走的好。”
孫嬤嬤臉白了：“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麼？景宮再破落，也是宮里地方，得到你們……”
“得到誰？”進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棱子刮過青石板，“劉總管親口吩咐，徹查景宮‘鬧鬼’一事。怎麼，孫嬤嬤是想攔著？”
“鬧、鬧鬼？”孫嬤嬤臉變了變，“哎呦，進寶公公，這話從何說起？咱們這兒地方是偏，人也不多，可向來清凈……”
“清靜？”進寶打斷，目緩緩掃過院子里一張張驚恐的臉，最後停在杏兒上，“咱家怎麼聽說，昨夜丑時，有響和人聲？”
杏兒一，險些跪下去。
“沒、沒有！”杏兒尖聲道，“我們都睡死了，什麼也沒聽見！”又轉了轉眼睛“許是……許是昨夜春兒被徐嬪罰了，回來的晚。”
“是嗎？”進寶挑眉，“我怎麼聽說徐嬪娘娘只讓跪到子時，丑時怎麼還有靜呢？”說著朝後揮了揮手。
那些太監立刻散開，兩人一組，開始“盤問”。說是盤問，實則是威嚇。問昨夜聽見什麼、看見什麼、誰起的夜、誰說過話……宮們哪見過這陣仗，一個個嚇得語無倫次，都說“睡得死”“什麼也不知道”。
孫嬤嬤的表演尤其夸張。拍著大，哭天搶地：“冤枉啊公公！咱們這地方，連只耗子都懶得來，哪來的鬼啊！”
進寶懶得看。他的目在人群里梭巡，最後落在角落的周嬤嬤上。
老嬤嬤垂著眼，手里還著件沒補完的裳，臉上沒什麼表，只角抿得死。
進寶朝走去。
孫嬤嬤見狀，慌忙撲過來攔：“公公！後院都是腌臜東西，堆著恭桶、爛柴火，可別沖撞了您……”
進寶沒理，徑直走到周嬤嬤面前。
“嬤嬤，”他聲音放低了些，“勞您帶個路。”
周嬤嬤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後那些虎視眈眈的太監，最後目落回進寶臉上。
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轉往後院走時，進寶從袖中出幾塊碎銀子，悄無聲息地塞進手里。
周嬤嬤手一，銀子推回來。
“公公，”聲音沙啞，“這錢……老奴收不得。”
“年紀大了，心力不濟。有些事……看見了，也只當沒看見。”
說完，轉過，午後的日頭淡淡的，佝僂的背影像一截老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