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慎刑司的看守值房在夏日里都凍的人發抖。

春兒蜷在角落，牙齒不控制地打。死死抱著膝蓋，腦子里一遍遍過著進寶說的三個關竅：

一、孫嬤嬤是否讓傳話——沒有。這事子虛烏有，很多人都能作證孫嬤嬤在務府。

二、是否找過杏兒——有。但應該沒什麼人看見。就算有人看見了……也不可能聽清他說了什麼。沒可萬一……不，不可能有萬一，當時方圓十步沒有人影。

三、杏兒與王勇是私通還是另有——必須是私通。絕不能讓人發現，這背後還有另一只手。

念頭轉了幾個來回，渾發冷。事已經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了。要，必須要將杏兒按死。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鎖鏈撞的輕響，接著，門軸發出艱的“吱呀”聲。

進來的是永善邊的一個管事太監，姓胡，面皮白胖得像剛出籠的饅頭，一雙眼睛卻亮得瘆人。他後跟著個小火者，捧著紙筆。

“姑娘，說吧。”胡公公在一張桌子後坐下，聲音平淡得沒有一波瀾，“有宮人說——你昨兒中午，確確實實找過杏兒？”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都聽的真真的，自己待，總比咱家一句句問出來，面些。”

春兒心里“咯噔”一聲，渾的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冰碴。

被發現了？全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的嚨。幾乎要口而出——是，我是找了，但我只是傳話，我不知道會這樣，是干爹讓我……

舌尖傳來尖銳的刺痛和腥甜。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不。不可能，即使有人遠遠看見了，也不可能聽清楚們的對話。

必須賭一把。

春兒伏下，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因為張而發，卻努力維持著清晰：“回、回公公……奴婢是去找過杏兒姐姐，但、但并沒有傳孫嬤嬤的話……”

“哦？”胡公公尾音微微上揚，聽不出緒。

春兒心思稍定。他在詐。 若是一切都被查得清清楚楚，他何必在這里聽廢話？直接把證人拉來對質便是。

深吸一口氣，語速快了些，帶著哭腔：“公公明鑒……孫嬤嬤沒和奴婢說傳話的事……奴婢是想討好杏兒姐姐，拿了糕點，想讓往後別太難為奴婢……可沒要，還罵了奴婢癡心妄想……奴婢就、就灰溜溜地回去了……”

“是嘛？”胡公公眼神陡然凌厲，像兩把小錐子，“討好？拿什麼討好？東西呢？”

春兒慌忙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紙包被揣了不知多久，被溫焐得發，又被剛才驚出的冷汗浸得有些，邊緣皺皺，看起來狼狽又可憐。雙手捧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這點總是藏點吃食的、上不得臺面的小習慣，在這要命的關頭，竟真的了的“退路”。

胡公公瞥了一眼那寒酸的油紙包，沒接，只對後的小火者抬了抬下。小火者立刻提筆記錄。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約的靜。是孫嬤嬤尖利又倉皇的嗓音，隔著厚重的門板，模糊地傳進來：“……老奴冤枉！進寶公公！您可要明察啊！您不能為了春兒那丫頭，就、就……”話沒說完，像是被人捂住了。

接著，是進寶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緒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門板：“嬤嬤稍安。永善公公自有明斷。”

是干爹！

春兒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腔，像溺水的人終于到了一塊浮木。那聲音奇異地安了繃的神。

胡公公顯然也聽到了。他白胖的臉上浮起一意味深長的笑，忽然換了話題，聲音拖得長長的：“聽聞……姑娘是進寶公公認的干兒？”

春兒渾一，伏得更低：“奴婢……奴婢愚笨不堪，蒙進寶公公不棄，賞口飯吃……”

“哦——”胡公公拉長了調子，像在品味什麼，“那進寶公公……平日可教導你些什麼？比如，在這宮里，該怎麼說話，才能既不給自己招禍……”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也不給‘干爹’惹麻煩？”

這話里的陷阱太明顯了。春兒後背瞬間被冷汗浸，布料黏在皮上，一片冰涼。

當然不能承認干爹教過，那等于承認進寶手此事。但也不能完全撇清，那會顯得心虛。

電石火間，春兒重重磕了個頭，“咚”的一聲悶響在地牢里格外清晰。再抬頭時，臉上已糊滿淚水和塵土，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甚至有種豁出去的脆亮：

“公公明鑒！干爹……進寶公公只是憐憫奴婢孤苦，賞口飯吃，教奴婢認幾個字，好學規矩，萬不敢有其他！奴婢今日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杏兒姐姐向來不喜奴婢，平日里正眼都不瞧奴婢一下，怎會聽奴婢傳話？奴婢若有那本事支使得，何至于在景宮盡欺辱，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這番話，姿態卑微到了泥里，卻句句在理：與杏兒有舊怨是事實，杏兒看不起也是事實。一個被欺辱到連飯都吃不上的底層宮，怎麼可能支使得杏兒去私會？又怎麼可能被前太監看重？邏輯簡單，卻難以反駁。

胡公公瞇著眼打量，那雙亮的眼睛里權衡著什麼。似乎在掂量這番說辭的真偽。

春兒抓住了這短暫的沉默，快速思量著：干爹一定安排了後手，但那個後手是什麼？什麼時候來？是那個侍衛嗎？

不能等了。必須主把水攪渾，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那個“證據”該在的地方。

電石火間，春兒像是突然福至心靈，用盡力氣提高了聲音：

“公公！奴婢……奴婢想起來了！”仰起臉，眼淚還在流，眼神卻著一急于辯白的迫切，“有一次，杏兒姐姐在屋里藏什麼東西，神慌張得很，還回頭張……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會不會、會不會就是……”

恰到好地停住，留給人無限遐想，卻又不指明是什麼——“不該知道”得那麼清楚。

胡公公腳步一頓，目銳利地盯住：“藏東西？什麼時候？在哪兒？”

春兒像是被他的嚴厲嚇住，瑟了一下，才小聲道：“就、就是前幾天……哪兒，奴婢慌慌張張的，沒看清……但杏兒姐姐當時東張西的，肯定怕人看見……”

胡公公追問：“沒看清？你再好好想想！”

話音剛落，隔壁值房方向突然傳來，夾雜著王勇變了調的、近乎崩潰的喊：“……我招！我全招！是杏兒！是勾引的我！、還要了我的汗巾子做信！就在鋪位下第二塊磚里！大人明察啊——！！”

隨即像是被人拖遠了，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嗚咽。

胡公公盯著看了足足三息，那張白胖的臉上什麼表都沒有。然後，他轉，對門外沉聲道：“聽見了？去杏兒鋪位下，仔細搜。”

腳步聲匆匆遠去。

春兒跪在地上，心臟幾乎跳出腔。對上了！ 干爹的後手，和主拋出的線索，嚴合地對上了！由這個“局人”先提供模糊線索，再由王勇這個“夫”在刑訊下崩潰招供出地點和事——這遠比任何外人單純搜出證，要可信！

————

春兒、杏兒、侍衛、孫嬤嬤都被拖進同一間值房，跪在中央，像等待接最終的審判。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春兒跪在冷的地上，能聽見自己流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去而復返。

一個太監捧著個托盤，上面赫然是一條半舊的汗巾子。布料糙，渾濁，一角用拙劣的針腳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勇”字，巾還沾著些可疑的、已經發暗的污漬。

“搜到了，”那太監躬道，“就在杏兒鋪位底下的磚里，藏得嚴實。”

胡公公兩手指起汗巾，在王勇面前一晃。王勇立刻點頭如搗蒜，涕淚橫流：“是！是這條！上面有我的名，就是杏兒要去的！說留個念想……”

“你胡說！！！”杏兒一見那汗巾子，眼珠子幾乎瞪出來，瘋狂掙扎，聲音凄厲得變了調，“這不是我的！是栽贓！是春兒害我！！孫嬤嬤！孫嬤嬤你信我啊！！”

一旁的孫嬤嬤在看到實證的瞬間，臉全變了。像是終于認清了，猛地撲過去，劈手就給了杏兒一個耳，聲音尖利刺耳：“下作的小蹄子！自己做出這等沒臉的事，還敢攀扯老娘！真是白疼你了！呸！！”

場面一時混不堪。

進寶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門邊，見狀，向前一步，對一直坐在影里、仿佛看戲般的永善躬：“永善爺爺，如今人證證俱在，杏兒與侍衛私通之事，看來是確鑿了。至于其他人……”他看了一眼呆呆跪著的春兒和急于撇清的孫嬤嬤，“不過是被無端攀誣罷了。您看，是否可以結案，回稟皇後娘娘了？”

永善一直沒說話，只慢悠悠地拈著腕上的沉香木珠子。

此刻，他掀起眼皮，目先掠過地上那方汗巾，又掠過滿臉淚痕、瑟瑟發抖的春兒，最後，落在進寶平靜無波的臉上。

他忽然笑了，笑容溫和，甚至稱得上慈祥：

“進寶公公辦事，果然是利落。”

“人證證俱全，脈絡清晰，是該結案了。”

他頓了頓，話鋒卻輕輕一轉，像羽搔過最敏的神經：

“只是咱家年紀大了，看多了事兒，就琢磨……”

“這一樁樁、一件件，怎麼都趕得……這麼‘巧’呢？”

他的目，最終又落回春兒上，帶著冰冷的探究。

“尤其是這個春兒的丫頭……”

“每次都在最‘合適’的時候，想起最‘有用’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