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時芙很晚才回了自己的臥房。
洗過澡,換了裳在床榻上躺著。
看著窗外高懸的圓月。
想起方才向翠翠打聽的事。
殿下深夜前來錦繡堂,原來是因為小公子挑食的事。
譽王府的老夫人禮佛,初一十五的日子便要讓全府陪著吃素菜。
小公子本就不吃素菜。
正巧那時殿下不在,幾房的夫人便在飯桌上著說教了幾句。
話頂話的,小公子脾氣一上來,便掀了桌子。
跑了。
翠翠說起這事時,表也是發了愁。
小公子頑劣,殿下責罰是常有的事。
平日的殿下可不像今日一樣,得知小公子睡了,便輕飄飄揭了過去。
連人都沒見。
平日里輒便是要請了太醫。
可到了下次,小公子仍舊是不長記。
更何況小公子日日食葷,從不吃素,這人的子也吃不消。
事到了這步田地,實際是們這些做下人的失職。
鄭時芙想起翠翠為難的臉,自己也是心有惴惴。
可不能被王府辭退。
如今往外邁了一步,外頭便是刀山火海,也不能再回去了。
鄭時芙翻了個,此刻前脹得厲害。
小公子只要傍晚一次,不像小寶似的,夜里也要吃。
腦子里又浮現出小寶的模樣。
這是小寶第一次夜里離了。
也不知吳嬤嬤的媳婦能不能把哄睡著。
日日吃米粥……那小小的子能得嗎?
鄭時芙垂了眸子,起去恭桶將了個干凈。
等回了床榻,時芙心里更想小寶了。
想為命苦的小寶攢間屋子,日後無論如何都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不會像一樣漂泊。
時芙想得迷迷糊糊的,夜里不知道何時才睡著。
隔天倒是起了個大早,往錦繡堂的小廚房去了。
鄭時芙打算為小公子做些素菜試試。
若是小公子愿意吃,之後初一十五,便能老老實實同老夫人用膳。
殿下也不會過多怪罪。
鄭時芙來了小廚房,搜羅了里頭的蔬菜,發現正巧有香菇、筍、蘿卜……
雖都是些常見的食材,可也想了幾道菜式,都符合小孩的口味。
周潤清和他的同窗摯友也不過才七八歲。
他們平日里都是斯文書生,溫順有禮。
可從前吃起做的菜,卻像是狼撲食似的、搶破了頭。
鄭時芙想到從前,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很輕很輕的嘆了一口氣,不去再想。
鄭時芙利落的把干香菇泡發後干,蘿卜切細長條,均勻裹上。
油鍋燒熱,冒出了煙,拌勻了調味往油鍋里澆。
嘩啦嘩啦的幾聲,蒸汽滾滾而出。
香氣便層層冒了出來。
……
鄭時芙拎著食盒,還沒到小公子的錦繡堂,便聽見里頭傳來“咣當”的一聲脆響。
接著是裴雪舟尖利的嗓音:
“這是什麼東西!?拿走拿走!”
時芙腳步頓了頓,但還是了手里的食盒,走了進去。
屋子里,裴雪舟穿了一麒麟紋紅小夾襖,他不安分的坐在桌邊,小臉皺了一團。
地上是一只摔碎的白瓷碟子,里頭的素菜撒了一地,綠油油的。
翠翠吩咐底下人收拾。
則是站在裴雪舟邊布菜,強歡笑的哄著:“小公子再嘗一口?”
“這可是用上冬日梅花上的雪水澆灌的豆芽菜,老夫人院里都沒有的。”
“你騙人!”裴雪舟一把推開遞過來的玉箸:
“上回在祖母那吃的就是這個,一土腥味,還有蘿卜!”
“蘿卜是臭的!香菇是腥的!這都是下等人吃的,我吃了是要爛肚皮的!”
鄭時芙的腳步微微一頓。
翠翠嘆了一口氣,心底也是難得生了些無助。
擱下玉箸,一抬頭。
便看見時芙站在門檻外,手里拎著食盒。
日從的後照過來,把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磚地上。
“時芙?”翠翠疑的喚了一句。
“聽說小公子沒胃口,奴婢便也去小廚房做了幾樣菜。”
鄭時芙回答,腳邁過門檻。
裴雪舟盯著鄭時芙手里的食盒,兩條小眉幾乎打了一個結。
他防備的看著:“你不會也要我吃素菜吧?”
翠翠抿了抿。
想必是昨夜里時芙聽了的話,今日一早才去小廚房做了素菜。
在小廚房里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蘿卜、白菜這樣的素菜。
可是小公子最厭惡的便是白蘿卜和香菇,吃上一口便要吐個。
想到這里,生怕鄭時芙又惹惱了這位小祖宗,急急便開了口:
“罷了,時芙,小公子吃不進素菜,改日再說。”
“我現下吩咐廚師傅做些小公子吃的葷菜送來。”
裴雪舟聽見這話,終于開心的抬了抬小下:“他們快些!”
可時芙卻是咬了咬牙,將食盒放在裴雪舟的跟前。
“翠翠姐,菜我都做好了了,還是打開看看吧。”
裴雪舟別過臉去:“我不吃你做的素菜,我要吃紅燒獅子頭!”
他的話音剛落,便見時芙直接打開了食盒的蓋子。
“我說不吃不吃——”
木制的食盒蓋子被輕輕掀起一角,熱氣裹挾著濃香,一下便涌了出來。
只聞見姜蒜蒸騰出的甘甜水汽。
咸、鮮、辣、甜,香氣層層疊疊的涌鼻腔。
桌前的裴雪舟一頓,小肚子不合時宜的便響起了咕嚕一聲。
只見鄭時芙將菜肴一道道擺到了桌上。
清蒸鱸魚、五香回鍋、糖醋鱔。
熱氣騰騰。
不是素菜。
屋的人皆是一怔,雖也沒想到時芙竟端出了這樣的菜。
“你今日做的,是葷菜?”翠翠愣愣的看著。
鄭時芙將最後的青菜豆腐湯端上桌。
裴雪舟鼻翼翕著,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五香回鍋,肚子又是猛地傳來了咕嚕一聲。
翠翠還沒來得及布菜,裴雪舟便已經長了子,朝著幾盤菜湊了過去。
“這是什麼?”
他抬頭向鄭時芙的方向,聲音里的抗拒已經消了大半。
“小公子嘗嘗就知道了。”
鄭時芙遞過一雙干凈的箸。
裴雪舟將信將疑的夾了一塊“鍋包”,放進了里。
“鍋包”口的瞬間,玉箸便頓在了邊。
時芙張的屏住了呼吸。
裴雪舟整個人都靜了下來,他的眼睛瞪得圓圓。
“唔——”
他含含糊糊的發出一個音節,又嚼了幾下。
臉上的表從懷疑變了震驚。
他把那咽了下去,又是飛快的夾了第二塊。
“小公子?”翠翠意外的看著他。
裴雪舟鼓著臉頰咀嚼,沒來得及理。
第二塊下肚,他又去夾那鱔。
“鱔”口,醬酸甜可口,咬下去竟還有一彈牙的口。
比他從前吃過的還要好吃。
“比宮里的還好吃,比父王帶來的還好吃!”
裴雪舟說得含糊不清,又去手夾那鱸魚,小胳膊幾乎是要撐到了桌上。
翠翠見他沒了規矩,急忙舀了幾勺放在他跟前:“公子您慢些吃,仔細刺……”
裴雪舟雖是頑劣,可也終究在王府學過禮儀,從前用膳時從不會是這副做派。
到底是什麼味道,才能讓吃慣了瓊漿玉的小公子,有了這樣的反應?
翠翠心中正疑,耳畔卻響起了鄭時芙的聲音。
“原來比起葷菜,小公子更吃素菜。”
笑得溫,兩頰漾起小小的梨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