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執玉半闔著眸,手上的落筆的作未停。
帶著一塵不染的清冷。
“既然想習字,便由。”
“可是……”
青書回憶著從翠翠那里聽來的消息,神有些猶豫。
“鄭娘的夫君也是書生,不過年紀輕輕就死了。”
裴執玉的作一頓。
原來的夫君,生前也是書生。
怪不得想要習字。
“如今不過十八,見了與夫君那樣相似的人,萬一生出了……?”
青書想說,鄭娘上有著主子的。
若是他們走得近了,被謝先生發覺了主子上的病……
這件事若是傳了出去,只怕軍心搖、天下。
裴執玉掀了眸。
他順著青書的視線,緩慢的往外去。
看見鄭時芙與謝謹之并肩離去的背影。
裴雪舟一雙小短,在兩人側蹦蹦跳跳的。
狼毫筆尖的墨滴落,在文書上暈開一團墨漬。
裴執玉垂眸,羽似的長睫沉沉下。
“與本王不相干。”
他的聲音冷冽無波。
…………
自從裴雪舟開始讀書習字,鄭時芙每日起的就越發早了。
這一日,做完了早膳,便又煮了一道鴛鴦糖粥在鍋里煨著。
灶上兩個砂鍋,一個煨著糯米粥,另一個煨著赤豆糊。
這是在江南鄉里常吃的甜粥。
糯米粥熬到米粒開花卻不碎爛,舀進碗里白如凝脂、如綢緞。
赤豆糊則要用紅豆慢火熬煮三個時辰,熬到烏黑油亮、綿起沙,稠得能掛在勺背上緩緩淌下。
碗中盛了一半白粥,再將豆沙澆上去,中間再撒一撮干桂花。
甜而不膩,溫潤落胃。
等到了傍晚,小公子學得累了,便能盛了幾碗。
為翠翠、小公子和謝先生帶去。
他們愿意讓習字,時芙心里很是激。
這是唯一能做的了。
聽翠翠說,王府聘請的這位西席先生,年紀輕輕便已經是貢士出。
如今正等著參加殿試。
他無意中得了貴人的青眼,便被引薦來了王府教書。
翠翠說他前途無量。
若是愿意給送書,便著罷。
畢竟他想搭上王府的路子,那時芙也是王府的人。
等時芙伺候小公子用完了早膳,便又去了殿下的書房。
先生今日講得篇目是詩經的《七月》。
這是一首極好的農事詩,講了一年四季的農作與候。
今日殿下不在書房,小公子卻也沒有鬧騰,聽得倒是認真。
等課業上完了,鄭時芙便見先生從書箱里取出一本新冊子。
冊子厚厚的。
鄭時芙瞧著書封上的兩個字,與小公子的《詩經》不一樣。
瞧見時芙茫然的眼神,謝謹之笑笑說。
“這是《誡》,適合子讀的書,你沒有基礎,是要從一開始學起。”
鄭時芙聽見先生的話,愣住了。
原以為先生也是給自己帶了一本《詩經》,隨著小公子在課上聽聽便罷了。
卻不想他給自己帶了一本新的書。
不知道《誡》是什麼。
“天下子習字時,都要從這本書開始學嗎?”
謝謹之點頭。
“王公貴族、家小姐,都要學習此書。”
鄭時芙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惜地將書冊收了起來,攬在懷里:
“多謝先生費心。”
裴雪舟蹦蹦跳跳地出了書房,很開心地瞧著:
“太好了,你也終于要有書看了!”
時芙眉眼彎彎。
他走在前面,鄭時芙跟在他的後。
抱著這本厚厚的冊子,似乎要將這冊子融進骨。
謝謹之也放慢了步子,與鄭時芙并肩往外走著。
他看著裴雪舟圓滾滾的背影,織金的袍在冬日的暖下閃著。
他突然詢問時芙:“小公子好似很依賴你?”
鄭時芙愣了一下,不知道要怎麼回。
又聽他溫潤的聲音從耳畔傳來:“聽殿下邊的青書說,若不是你,恐怕小公子也不愿來上課。”
鄭時芙想起那日裴雪舟握住自己的手。
手心仿佛留著他溫暖又答答的。
笑笑說:“那是因為先生教得好。”
兩人走到了錦繡堂前,時芙見謝先生突然停下了腳步。
然後他儒雅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們是要去哪里上課?”
鄭時芙一愣。
沒想到先生給了自己珍貴的書冊,竟還要給自己上課。
時芙搖頭,拒絕的話還未說出口。
便聽見他的聲音接著傳來:“你是小公子的丫鬟,若是你會習字,平日里讓小公子耳濡目染。”
“我不在的時候,你便能教小公子課業,我也輕松。”
下,他笑得瞇起了眼睛。
鄭時芙突然想到了翠翠的話。
想必這位謝先生,是想要教好小公子,殿下滿意,此刻才對這樣耐心。
“不如先生隨公子一同進了錦繡堂?”
翠翠也在屋里,來一起聽聽。
謝謹之沉了半晌,才道:“可你不是說煮了鴛鴦粥?”
“不如去你的臥房?”
鄭時芙愣在原地沒說話。
可對上先生耐心的眼神:“你不是想要識字嗎?”
鄭時芙緩慢地點了點頭。
是。
想要識字,不想要錯過任何能夠識字的機會。
………
這是第一次有男子來的臥房,鄭時芙心里很是拘謹。
先生倒是善解人意,只是立于桌邊便停了步子,也不再往里走。
鄭時芙松了一口氣,將懷里的冊子放在桌前,又是去小廚房端來了一份鴛鴦糖粥。
先生沒喝粥,只是從書箱中拿出筆墨,擺在桌前。
然後吩咐時芙打開書。
“與小公子一樣,你翻一頁,我講一頁。翻到哪頁算哪頁。”
鄭時芙緩慢地坐在了桌前,無比鄭重又無比認真地翻開了一頁。
能聽見心臟在腔咚咚咚的跳聲。
讀書識字。
沒想到這天能來得這麼快。
也有這天了。
鄭時芙盯著眼前麻麻的小字,便聽見男子溫潤的聲音在耳畔隨之響起。
“生三日,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鄭時芙微微一怔。
“……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謹之解釋得倒是耐心。
“此句出自《誡》的第一篇——《卑弱》。”
“意思是———生下孩三天後,要把放在床下,以此象征并表明天生地位卑下、弱,一生應以謙卑順從、居于人下為本分。”
怔怔的看著眼前攤開的書。
謝謹之便提筆,在潔白的宣紙上落下一字。
“這便是字,意思是如同你一樣的子。”
然後他洋洋灑灑又是落下一字。
卑
“這是謙卑,這兩個字都易學,你今日便先習得。”
鄭時芙的指尖微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