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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陳家的早飯,是一鍋稀得能照人影的粥。

米粒沉在鍋底,水面漂著幾片菜葉,陳老太太拿長柄木勺攪了三圈,分到宋予白碗里時,連米粒都舍不得多給。

馬氏坐在灶房門檻邊剝蒜,眼皮一抬,瞥了宋予白一眼。

“娘,予白今日去顧府,可得讓吃飽些。萬一在貴人跟前暈了,丟的是咱陳家的臉。”

陳老太太把勺子往鍋沿一磕。

“你怪氣,鍋里多米你沒數?昨兒你多抓那一把,我還沒問你呢。”

馬氏立刻把蒜往筐里一扔。

“娘這話可冤死我了。我那是給守義留的。他在鋪子里搬貨,一日下來腰都直不起來。外甥是客,我男人倒了外人?”

宋予白捧著碗,聽得很認真。

這臺詞。

前世私塾里兩個孩子搶半塊糖,也能扯出祖宗十八代的公平問題。

年人爭粥,包裝得文雅些,本質沒差。

陳老太太瞪了馬氏一眼,又轉頭看宋予白。

“予白,你別聽你舅母胡說。粥是薄了些,可家里難,你心里也明白。顧府若收你,頭一個月月錢拿回來,先給你娘抓藥。”

宋予白看了看碗里的粥。

這粥要是拿去喂魚,魚都得問一句,您這是讓我喝水還是看米?

抬起碗喝了一口,溫熱米湯進胃里,空落落的腹中總算有了點東西。

“外祖母,我明白。”

馬氏撇。

“明白就好。別進了國公府,見了綾羅綢緞就忘了自己是誰。那種地方規矩多,咱家可賠不起你闖禍的銀子。”

宋予白放下碗,看向馬氏手邊那堆蒜。

“舅母放心,我若闖禍,第一件事肯定不是報陳家的名。”

馬氏手下一停。

陳老太太咳了一聲。

“吃飯。”

宋予白乖乖低頭。

現在寄人籬下,上爽一下可以,真把飯碗掀了不劃算。

誰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誰的粥也不是天上掉的。

雖然這粥離水更近。

屋里傳來低低咳聲。

宋予白的筷子停了。

陳老太太也聽見了,臉上的刻薄褪下去些。

“你娘醒了,去看看。”

宋予白起,繞過灶房,推開東廂門。

屋里藥味陳舊,窗紙被風吹得輕響。柳氏躺在床上,發髻松散,面蒼白,聽見腳步便撐著要起。

“予白?”

宋予白幾步過去扶。

“娘,別。您今日好些沒有?”

柳氏的手很涼,握在掌中沒什麼分量。

看著兒,目在額發上停了停。

“你頭發怎麼了?”

宋予白臉皮了。

“王嬸家孩子送了我一份見面禮。”

柳氏愣了片刻,明白過來,低低笑了兩聲,又咳起來。

宋予白趕忙拍背。

“娘,您別笑。笑也耗力氣,咱家目前耗不起。”

柳氏緩過來,抬手了的鬢邊。

“你外祖母讓你去顧府?”

“嗯。”

“若不愿去,娘同說。”

宋予白看著柳氏眼尾細紋,心口像被舊賬本住。

前世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母親。

這一世母親還在,只是病得厲害。

不管這子原來的宋予白去了哪里,既來了,就得把這賬接下來。

“娘,我愿去。”

柳氏了。

“顧府門第太高,咱們這樣的出,進去難免氣。”

“在家也氣。”宋予白把被角掖好,語氣輕快,“起碼顧府氣有月錢,陳家氣只能喝水粥。娘,做人要看價比。”

柳氏沒聽懂價比,卻聽懂了兒不肯讓擔心。

從枕下出一個小布包。

“這里還有些錢,你拿著路上買個燒餅。”

宋予白打開。

三文錢。

看著那三枚銅錢,沉默了會兒。

前世為了省錢,能在書鋪門口蹭半日書,被掌柜趕了三回還換個角度繼續看。

可窮到母親病床底下只剩三文錢,還是讓人心口發堵。

“娘,這錢您留著。”

“拿著。”

“我不。”

柳氏看向的粥碗。

“你從小一撒謊,右角就不住。”

宋予白抬手了角。

壞了。

原還有這個破綻。

把三文錢重新包好,塞回柳氏枕下。

“娘,三文錢買不了燒餅,只能買半塊。半塊燒餅解決不了問題,放在您這兒還能湊藥錢。賬不能這麼算。”

柳氏眼眶發紅。

“予白,娘拖累你了。”

宋予白低頭系好布包,語氣故作嫌棄。

“娘,您這話很不專業。拖累得有資產規模,咱家現在這條件,頂多共同貧困。”

柳氏被逗得又想笑,又怕咳,只好抬手捂住。

宋予白看著母親指間的瘦削,眼里熱意往上涌。

轉過,在舊木箱里翻裳。

最面的裳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袖口補過兩次,針腳細,看得出柳氏從前手藝很好。

宋予白換上,木簪綰發,又把那三文錢從枕下出來一枚,揣進袖中。

柳氏看見了。

“不是說不拿?”

“拿一文。”宋予白沖眨眼,“出門在外,上沒錢不安全。一文錢也是錢,蚊子也是。”

柳氏輕聲喚。

“予白。”

宋予白整理擺。

“娘?”

“別太委屈自己。”

宋予白手指停在袖口補丁上。

低頭看著這雙十六歲的手,指尖細白,腕骨分明。

窗外春淺淡,灶房里馬氏又在抱怨柴火費。

前世裝了十六年男子,連哭都得躲起來,怕嗓音怯,怕束松開,怕別人發現不是宋玉白。

這一輩子,不用裝了。

不用嗓,不用弓肩,不用把自己塞進別人的規矩里,裝一塊合格的墊腳石。

垂著眼,聲音輕得只有柳氏能聽見。

“娘,這輩子不用裝了。”

淚水下來,落到襟上。

抬手用力掉。

“哭不值錢。鹽水還費人神。”

柳氏看著,半晌才笑。

“你這孩子,怎麼睡了一覺,說話怪了許多。”

宋予白心頭一跳,旋即坐到床邊,替理了理被角。

“人窮到一定程度,總得進化一下。不然怎麼活?”

門外陳老太太又催。

“予白,磨蹭什麼?顧府不等你吃午飯。”

宋予白起。

“來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柳氏。

“娘,我今日若進了顧府,回來給您帶藥。若沒進,我也想法子掙錢。您別怕。”

柳氏點頭,指尖著被角,像怕一松手兒就走遠。

宋予白出了屋,陳老太太遞給一個舊包袱。

“里頭有半塊餅,路上吃。還有針線,顧府若讓你試活,好歹有個東西拿得出手。”

馬氏靠在灶臺邊,哼了一聲。

“娘可真舍得,餅都給了。”

陳老太太拿眼橫。

“你說兩句能省半碗粥。”

宋予白接過包袱,到里頭邦邦的餅,心里把它估價三文半。

然後又默默加了一筆,外祖母心,折算人賬,暫記一兩。

走出陳家小院,春風一吹,額前碎發揚起。

巷子盡頭,盛京城的青石路被雨洗過,車馬聲遠遠傳來。

宋予白抬手按了按袖中那枚銅錢。

一文錢,病母,破家,顧府差事。

很好。

新手村任務清晰得不能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