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前,越間徹給過虞盼娣一顆糖。
虞盼娣為它挨了一頓打。
越間徹剛到秦嶺時,臉上帶著笑。
車從長安出來,越過一段又一段山路,越往里走,手機信號越差。九月的山里不熱,雨卻多,霧掛在坡上的核桃樹和板栗樹之間,得人領口發粘。
越老爺子的老房子在村尾,青瓦,白墻,木門檻被歲月磨得發亮。屋後有竹林,屋前有一條窄窄的水泥路,往下走是河,再遠一點,是一片收過半的玉米地。
司機幫他提行李,他對司機說謝謝。村里來瞧熱鬧的人夸他有禮貌,他也笑,喊叔叔嬸嬸,聲音干凈溫和。
只有越老爺子知道,他笑得越好,心里越煩。
老房子提前打掃過,被褥全是新的,水電也檢修過。村里人說越老爺子是讓孫子回來吃苦,越間徹聽見了,只覺得荒唐。要吃苦不會有人提前把熱水和空調裝好,也不會有人把冒藥、胃藥、香薰擺滿一屜,更不會有縣里的領導親自迎接。
他所謂的吃苦,不過是沒有穩定網絡,沒有琴房和電腦,沒有隨隨到的保姆。
已經足夠煩。
高二開學沒多久,學校里出了事。新來的年輕音樂老師被辭退,越間徹被家長。校方說得含蓄,什麼師德,什麼影響,什麼有悖倫常。越間徹坐在辦公室里,沒辯解,也沒認錯。
老師走了。
他還在。
越老爺子氣得當晚就把他帶上車,說:“去山里住一個月。吃點苦,知道人該怎麼活。”
越間徹沒有反抗。
反抗沒用。他從小就知道,越家人說話算話,尤其是爺爺。
山里吃飯早。第一頓是漿水面,涼拌土豆,還有一盤臘。越老爺子吃得很香,越間徹夾了兩筷子,放下。他不是不能吃苦,只是覺得沒必要。
第二天下午,他在屋後看見虞盼娣。
背著一筐豬草,從坡上下來。人瘦得很,舊子短了一截,出腳踝,腳上是一雙不合腳的膠鞋。走得急,筐沿磨著肩,汗從鬢角往下淌,在灰撲撲的臉上沖出兩道淺痕。
同一條路上,幾個小孩放學回來。虞昭祖走在最前面,書包掛在前,校服外套敞著,手里拿半烤紅薯。他看見虞盼娣,沒有姐姐,只把吃剩的紅薯皮往筐里一扔。
虞盼娣停都沒停,繼續往前走。
越間徹看著這一幕,覺得新鮮。
他在城里見過很多不公平。不公平通常被包裝得很好看,分數,名額,背景,推薦信。這里的不公平連包裝都沒有,像豬草一樣淋淋攤在筐里。
越間徹坐在石階上,手里拿著一顆糖。
那是他從城里帶來的。海鹽檸檬味,包裝紙亮晶晶的,和這座村子不太相干。
虞盼娣經過時,停了一下。不是看他,是看糖。
越間徹注意到了。
他把糖放在旁邊的磨盤上,笑著說:“給你。”
虞盼娣沒。
他又說:“只給你。”
這才慢慢手,作很輕,像怕磨盤咬人。指甲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細小的口子。越間徹看著的手,心里掠過一點不適,面上卻還是笑。
“吃過嗎?”他問。
虞盼娣搖頭。
不會剝糖紙,了半天。越間徹沒有幫,只用下點了一下:“從這兒撕。”
照做了。
糖進那一刻,的眼睛亮了一下。
越間徹本來已經膩了。
他想過把剩下半包糖都給,看會不會激涕零。又覺得沒意思。一次給太多,反應反而不值錢。像喂狗,不能把一整袋狗糧倒下去,要一顆一顆丟,它才會跟著人的手走。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沒有覺得不妥。
他送出過很多禮,小到幾十塊的茶、點心,大到幾萬塊的包。也見過太多人收到禮。有人驚喜,有人故作平靜,有人習慣索取。沒有誰會因為一顆糖出這種表。
太便宜了。
也太好哄。
虞盼娣含著糖回家,一直閉著。舍不得咬,檸檬甜味在舌頭底下慢慢化開,甜得鼻尖發酸。
沒有給虞昭祖。
其實想過。路過村口小賣部時,想把糖吐出來,用紙包好,帶回去給弟弟嘗。可糖已經化了一半,沾了的口水,不能給人了。
就繼續含著。
回到家,虞昭祖正坐在門檻上寫作業。他鼻子靈,抬頭就問:“你吃啥了?”
虞盼娣站著不說話。
虞昭祖跑過來,湊近聞:“糖!你吃糖了!”
他立刻哭起來。
起先還是噎兩聲,見沒人過來,就開始扯著嗓子大哭。哭到劉桂珍從灶房里沖出來,手上還沾著面。
“你哪來的糖?”
虞盼娣往後退。
劉桂珍一把揪住,翻口袋。什麼也沒有翻到,怒氣反倒更大:“有好東西不知道拿回來給你弟?你弟讀書費腦子,吃顆糖怎麼了?你一個賠錢貨,倒饞!”
虞昭祖哭得直打嗝:“不給我,吃。”
那晚虞盼娣沒吃飯。
聽見劉桂珍哄虞昭祖:“明天媽給你買,買兩顆,不給。”
虞昭祖問:“買白兔的。”
“買,給你買。”
虞盼娣蹲在柴房旁邊,手捂著肚子,忽然有點後悔。不是後悔沒給弟弟。後悔自己吃得太快,沒有多含一會兒。挨打和挨都已經來了,甜味卻走得那麼早。
院子里,虞昭祖喝著蛋面,還在噎,說姐姐壞。那點甜味早沒了,只剩一點苦,在虞盼娣的舌。
第二天,越間徹在河邊看見。
角有一點腫,背上的筐比昨天更滿。越間徹坐在石頭上,離很遠,怕鞋上的泥濺過來。
“糖甜嗎?”他問。
虞盼娣停住。
越間徹笑得很溫和:“你弟弟是不是哭了?”
猛地抬頭。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