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湖心亭那邊已經清理干凈了。
煙花筒、紙屑、被火星燙黑的包裝,全都不見了。業沒有上門,保安也沒有來。昨夜那點靜被越家一夜之間收拾掉,只有昨夜扭到的腳踝還在疼,一下,鈍鈍的。
越間徹睡到下午才下樓。
他燒退了一點,臉仍舊白,嗓子啞著,靠在沙發里喝了一碗粥。王姨勸他再讓醫生看看,他低頭看手機,笑著說不用。昨夜那場煙火,他也沒有再提。好像他只是帶虞珠出去吹了一陣冷風,回來睡了一覺,事就過去了。
虞珠也不提。
把昨晚那條羊毯疊好,放回沙發扶手上。毯子角沾了一點草屑,用手指捻下來,丟進垃圾桶。
初三以後,湖心亭那點灰黑的印子也被洗掉了。
越家理事從來不需要大聲。罰款、投訴、監控、業經理的電話,都沒有傳到耳朵里。只看見樓下多了很多人。
律師、助理、司機、醫生,流進出。文件夾從這個人手里遞到那個人手里,鋼筆拔開,合上。
越間徹決定走的消息,沒有誰正式通知虞珠。
是在這些來來往往的人里,一點點看明白的。琴盒被送去保養,帽間里多了幾只防塵袋,司機開始頻繁出老爺子那邊。越間徹照舊睡到中午,照舊打游戲,偶爾接電話,說幾句英文,掛斷後繼續看電影。虞珠幾次經過他房門口,聽見里面傳來槍聲、引擎聲、低低的笑聲。
那些聲音隔著門板,薄而遙遠。
第一份落到虞珠手里的,是一只白文件夾。
那天上午,王姨把它放到餐桌上。
“珠珠。”王姨抬頭,“你下來一下。”
文件夾里夾著幾張紙。宿舍申請,住須知,門卡領取單,校洗服務說明,還有一張打印得很清楚的校園地圖。紙很新,邊緣鋒利,虞珠手接過時,被紙角劃了一下指腹。
“先生那邊問過學校了。”王姨說,“開學以後,你可以住校。你要繼續住這邊也行,司機照常接送。爺和老爺子都要出去,這房子後面會住人,不過保潔和安保都在。”
虞珠看著文件夾里的字。
北區宿舍,A棟,三層,四人套間。
以前沒見過這樣的宿舍照片。木書桌,獨立柜,四張床分在兩側,中間有公共起居區,洗手間干分離,臺外面是一排很整齊的樹。照片拍得明亮,床品統一,桌燈統一,連椅背的弧度都顯得貴。
“王姨呢?”虞珠問。
王姨的手搭在文件夾邊上,指甲修得很短,干凈,沒有涂。
“我也要換地方了。”說,“先生給我介紹了一份新工作,去南湖那邊照顧一位老人。合同已經談好了,那邊下周需要我過去。”
餐廳里很安靜。咖啡機今天沒響,烤箱也沒響。外面草坪有人在修枝,電剪刀咔嚓咔嚓,聽起來規矩又嚴謹。
文件夾攤在桌上,床位、門、洗、醫務室電話,一項一項排得清清楚楚。王姨這句話,又把最後一點悉的聲音從這棟房子里撤走。
虞珠把紙往下按了按。
“我住校。”說。
王姨看著:“你不用這麼快決定。”
“我住校。”
這次說得更快。那些紙攤在面前,每一頁都替想好了去。繼續住這里也可以,司機接送也可以,保潔和安保都在。沒有人趕,正因為沒有人趕,更不能留下來。
王姨沒再勸,只把旁邊另一張紙推給:“那你看這個。宿舍那邊床品可以學校統一配,也可以自己帶。校服清洗有洗房,手機上預約。要是晚上不舒服,三樓有值班老師,醫務室電話我給你標出來了。”
說一句,虞珠點一下頭。
這些安排周到,干凈,沒有一虧待。理應恩戴德,沒有任何委屈的理由。
王姨離開的前一天,替收拾行李。
王姨從儲間里拿出一只新的黑行李箱,箱面磨砂,子過地毯時沒有聲音。箱牌上沒有夸張的標志,上去卻知道價格不輕。
“爺不用的。”王姨說,“你拿去學校方便。”
虞珠說:“我可以用自己的包。”
“你的包放書就夠了。”王姨把箱子打開,里面分區整齊,拉鏈頭是冷冷的金屬,“住校第一天東西多,別把自己弄得太狼狽。”
狼狽兩個字從王姨里出來,并不難聽。沒笑,也沒嘆氣,只是把服一件件疊好。校服、運服、睡、外套。疊服時有一種很穩的手法,肩線對齊,袖子平,折痕干凈。
虞珠站在旁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王姨。”了一聲。
王姨抬頭。
想說很多話。想問你以後還回來嗎,想問我能不能給你打電話,想問新工作會不會很辛苦。話到邊,只剩下干的一句。
“謝謝你。”
王姨手里的作停住,過了一會兒,繼續把服放進箱子。
“好好讀書。”說,“別把自己過得太用力。你才多大。”
虞珠點頭。
王姨走的時候,沒有哭。司機替把行李放進後備箱,站在門口跟虞珠說了幾句注意事項,又叮囑晚上記得關窗。那語氣和平時沒有區別,甚至還帶一點職業上的利落。
車門合上,黑車往外。虞珠站在門口,聞到一點冷風里的尾氣味,很淡,很快散了。
回到屋里。
廚房干凈,餐桌干凈,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燈從上面落下來,杯口浮著一圈白亮的邊。所有東西都留在原位,只有人走了。
王姨走後的第二天下午,越封讓司機來接。
車停在一家會員制餐廳門口。門替拉開車門,里面暖得有點悶,空氣里有皮革、雪松和咖啡的味。越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水,沒點別的。
他沒有穿大,深襯衫袖口卷起一點,腕表很薄。虞珠走過去時,他站起,替拉開椅子。
“坐。”他說。
虞珠坐下,背沒有椅背。
越封把一張卡放到桌上,旁邊是一只小信封。卡面是深藍,低調,連數字都得很淺。
“這筆錢按教育賬戶走。”越封說,“學費、住宿、餐費、課外課程、競賽和升學需要的費用,都會從這里出。你可以自己支配日常開銷,每月賬單會發給你。”
虞珠看著那張卡,沒有手。
越封繼續說:“你可以把它理解越家對資助項目的收尾。越間徹當初把你帶出來,這件事開了頭,後面的事不能因為他離開就半途停下。”
他說得很溫和,語速不快。每句話都有邊界,不多給,也不顯得冷。
虞珠問:“為什麼是你給我?”
越封笑了笑:“因為現在由我理。”
沒再說話。
窗外有人撐傘經過,傘面滴著水。玻璃隔音很好,街上的車聲傳不進來,所有東西都隔了一層。虞珠的膝蓋著擺,手心慢慢出汗。
越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離開越間徹,對你有好。”他說。
虞珠抬眼。
越封迎著的目,神平靜:“你現在不認同,沒有關系。很多事不需要當下就明白。”
虞珠把指甲進掌心。
越封這樣的人,連不好聽的話也說得妥帖。妥帖到沒有地方反駁,連疼都顯得是自己不懂事。
把卡拿起來。
卡很輕,著指腹,冷得干凈。
“我以後會還。”說。
越封沒有笑。
“可以。”他說,“你愿意這樣記,就這樣記。”
虞珠抿住,把卡放進書包夾層。拉鏈拉上的一瞬,齒扣咬合,聲音很小,卻聽得清清楚楚。
的手還在書包上,隔著布料到卡片的一角。
文件夾,行李箱,銀行卡。東西一樣樣遞到手里,可沒有一樣是自己開口要來的。虞家堂屋里,虞大海按手印;越家玄關,王姨領上樓;現在越封坐在這間餐廳里,把以後幾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放進一張卡里。
每一次都有人替說好了去。只需要抱東西,跟上。
命運似乎不允許輕易擁有什麼,只讓短暫的品嘗,就像越間徹遞來的第一顆糖,昨夜短暫而絢爛的煙火。
現在又嘗到了糖融化後微苦的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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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間徹出發的那天,長安久違地下起大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里,院子里的車早早停好,司機撐著傘站在車邊,黑傘得很低。越間徹的行李不多,兩只箱子,一個琴盒,還有一只隨包。所有東西都由司機和助理理,他只站在玄關旁,低頭看手機。
他穿一件深灰大,圍巾松松搭著,整個人顯得格外干凈,眼尾帶一點沒睡醒的懶意。
姬泳、宋坂、周琦玉都早早過來送他。
“越,到國第一件事先把靶場清楚。”姬泳說,“我可隨時飛過去找你,別到時候你連哪兒能玩都不知道。”
宋坂在旁邊慢悠悠接話:“是啊,本地向導得有點職業素養。”
越間徹嗓音還有點啞:“我要好好讀書呢。”
“嚯。”姬泳笑出聲,“媽的,最煩裝的人。”
周琦玉沒什麼笑臉,看了越間徹一眼,拽了拽他脖子上的圍巾:“落地回消息。別到了就開始玩失蹤。”
“知道。”越間徹聲音很溫和,甚至有點縱容。
虞珠站在樓梯下方。
今天沒有換外出的服,也沒人問去不去機場。傘架旁邊擺著幾把傘,鞋柜上也有備用車鑰匙,可這些東西和沒有關系。送行的人已經夠了。朋友,司機,助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站在樓梯旁邊,手指扶著欄桿,安靜地旁觀。
笑聲在玄關散開,熱鬧,輕快。沒人傷心。越間徹出國對他們來說,只是換一個地方繼續聯系。春假、靶場、球賽、酒店,話題一個接一個,落不到離別上。
虞珠看向窗外的大雪。
不知道國有多遠,也不知道他們說的靶場和球賽在哪里。車已經停在門口,司機已經等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去哪兒,只有站在原地。
司機在門外提醒:“爺,可以出發了。”
越間徹收起手機,拿起手套。走到門口時,他終于看向虞珠。
虞珠也抬起頭。
他的目停在臉上,仍舊是那種好看的、干凈的溫和。旁人在場,他永遠不會讓場面難堪。
“好好學習。”他說。
虞珠用力點了點頭:“嗯。”
大門打開,冷風卷著雪片飛進來。周琦玉先上車,姬泳和宋坂還在為誰坐副駕吵。越間徹最後一個出去。
門快合上時,他又轉過頭。
“再見,虞珠。”
門合上。
幾秒後,車門也合上。
院門緩緩打開,黑車隊駛出去,胎碾過雪地,聲音沉悶。虞珠站在窗邊,看著尾燈一點點變小。紅拐過路口,徹底消失。
看著地上延到視線盡頭的車印,了。
再見,越間徹。
沒人聽到。
屋子里剩下一個人。
沒有人趕。沒有人說這間房不屬于。桌上的花瓶還在,樓上的電腦也還在,柜里甚至留著幾件沒帶走的冬裝。
可虞珠清楚地知道,這里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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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結束前,期末考試的績終于出了。虞珠全班第六,比預估的名次還要高。本想把這個消息告訴越間徹,可編輯好微信,終究還是沒有點出發送。
他現在應該很忙吧。忙著融新生活,認識新朋友。
應當沒有興趣了解的事。
開學前一天,司機把虞珠送到北區宿舍樓下。A棟外墻是淺灰,玻璃門很亮,門口有值班老師核對名單。虞珠拖著行李箱進去,子過大理石地面,聲音很輕。
宿舍在三樓。
門刷開,走廊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新木頭味。一邊走一邊核對著房門上的編號,最後停在309前。
站在門口,手指按在行李箱拉桿上,遲遲沒有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