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頓午飯竟意外地安生。

沒有摔筷子，沒有冷嘲熱諷，沒有掀桌而起的鬧劇。沈詞安安靜靜地吃完一碗米飯，又喝了小半碗湯，全程只偶爾應和兩句，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乖巧兒。

沈蕭鳴端著碗碟進廚房時，腳步都是飄的。

水龍頭嘩嘩響著，他手里機械地著盤子，耳朵卻豎得老高，一刻不敢松懈地關注著客廳靜。每洗兩個碗，就忍不住回頭覷一眼——

第一次回頭，看見兒和林若瑾各自坐在沙發兩端，中間隔著較遠的距離。

第二次回頭，看見林若瑾似乎說了句什麼，兒側過頭，竟接上了話。

第三次回頭，他手里的盤子差點進水池——

他那從前一點就炸、像炮仗一樣的兒，此刻竟和林若瑾同坐在一張沙發上，姿態放松，甚至……在聊天？

沈蕭鳴使勁眨了眨眼，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

疼的。

不是做夢。

客廳里，林若瑾端著一杯溫水，目溫和地看向旁的：“悠悠，馬上大學就要開學了，上學要用的東西，都準備齊了嗎？”

沈詞在原主的記憶里搜索片刻。

原主高中三年，沈父也算下了本，一對一請著家教，周末節假日從不間斷。

原主也算爭氣，績還不錯，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學——璞華大學。可惜分數終歸只達到提檔線，被調劑到了冷門的漢語言文學專業。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時候，原主因為這個專業鬧了好幾天脾氣，覺得“學這個有什麼用，將來能掙幾個錢”，把沈父愁得白頭發都多了幾。

林若瑾自是知道這些的。

斟酌著開口，語氣誠懇：“漢語言文學其實是很不錯的專業，尤其對于孩子來說。將來考公，或者當老師，都是很好的途徑，工作穩定，社會地位也高……”

若是原主在場，聽到這話早就炸了。會覺得林若瑾在奚落……

但沈詞只是靜靜聽著，神平和。

林若瑾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為打算，沒有半分嘲諷之意。在對方溫和的眼睛里，看到了純粹的善意。

“林阿姨見多識廣，”微微傾，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請教，“能不能給我詳細介紹介紹，這門專業要學些什麼？”

林若瑾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一。

愣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眼前這姑娘，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眼底那從前總是橫沖直撞的戾氣竟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讓人心安的氣度。

——變得太好通了。

林若瑾穩了穩心神，放下杯子，語氣溫和下來：“漢語言文學嘛，顧名思義，一個是語言，一個是文學。語言方面，現代漢語、古代漢語、語言學概論這些是基礎；文學方面，古代文學、現當代文學、外國文學、文學理論……”

“璞華大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與其他大學可能還會稍有不同，更偏于書法文化方向，側重書法與傳統文化的結合，主要課程包含古代文學、書法國畫、碑帖研究等……”

娓娓道來，從課程設置講到就業方向，從考研深造講到考公優勢，條理清晰，如數家珍。

沈詞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偶爾一句問話，皆在點子上。

此刻還有些慶幸原主高考分數不盡人意。

要真是被這個時代的熱門專業譬如計算機網絡工程一類錄取，那麼將來的學業對而言會更加困難。

“林阿姨，您懂得真多。”

待林若瑾說完，沈詞彎了彎角，眼底帶著發自心的認可，“聽您這麼一說，這專業倒是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的眼神清亮誠摯，沒有半分敷衍。

林若瑾怔住了。

在政府機關爬滾打多年，見過太多虛與委蛇、皮笑不笑的面孔，太清楚什麼是客套，什麼是真心。

可此刻，在沈詞的眼底，看到了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激與尊重。

像是一縷春風，猝不及防地拂過始終繃的心弦。

林若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欣：“我弟弟在這所大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擔任教授，這些年耳濡目染，也跟著了解了一些。”

頓了頓，目和下來，“你要是不嫌棄，我讓他給你列份書單，提前看看，也好有個準備。”

“那再好不過了。”沈詞眉眼微彎，“多謝林阿姨費心。”

廚房里，沈蕭鳴手里的盤子已經了三遍，亮得能照見人影。

他呆呆地著客廳里的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做夢都不敢想，家里能有這樣的一天。

林若瑾是個雷厲風行的子，說做便做。

當即從包里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起往臺走。

沈詞約聽見低的聲音：“……對，就是璞華大學你們系……小姑娘上進的，想提前了解了解……你一會兒把書單發我微信……”

電話那頭，林若瑾的弟弟林若辰剛結束一場系里的會議，握著手機站在走廊窗邊，眉頭微微挑起。

他這姐姐，他是再清楚不過的。

從小到大就是朵帶刺的玫瑰，讀書時跳級，工作後一路高升，三十多歲就坐到了長的位置。

家里人一度以為會單一輩子，誰能想到，去年經人介紹，姐姐突然認識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商人。

林若辰起初不看好，覺得商人重利輕義，難免市儈。可見過一面後，他倒是改觀了——那沈先生談吐溫和，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沒有半分銅臭味。

況且他太了解自己姐姐了。

林若瑾是個出了名的控。那沈先生雖然歲數不小了，可形拔，五清俊，笑起來眼角有細紋，卻更添幾分溫潤的氣質。

完全符合姐姐的審。

可惜，這段有個巨大阻礙——沈先生的兒。

姐姐每次提起那姑娘，語氣里都帶著無奈。

刁蠻任，一點就著，們倆每次見面都劍拔弩張。

林若辰原以為，以姐姐的子，這段緣分怕是要不了了之。畢竟姐姐再喜歡沈先生，也絕不會委屈自己去當個氣的後媽。

沒想到，今日姐姐竟會因為那姑娘的學業，主向他討教。

——峰回路轉了？

林若辰下心底一堆疑問，角卻不自覺揚了揚。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幾分揶揄：“姐，啥時候把沈先生帶回家里，讓長輩們也看看？”

“貧。”林若瑾笑罵一句，“趕的，書單和文清單，一會兒發我。”

“得令。”

掛斷電話，林若辰靠在窗臺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他倒有些期待開學的時候了。

他也好見識見識——姐姐口中的那個“小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