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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周維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緩了緩語氣:“我不是讓你不唱。我是讓你用對的方式唱。”

“你舞蹈跳得那麼好,聲樂部分完全可以找一個適合你的調來理——你為什麼要跟原調過不去?”

何旭垂下眼,看著手里的歌詞本,沒回答。

“說話。”周維的語氣又急了一些。

“我說了你會聽嗎?”何旭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帶著一點難得的頂撞,“我一開始就是降調唱的,不是你讓我用原調來嗎?”

周維張了張,一時沒說出話來。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唱?”何旭把歌詞本卷起來,扔在旁邊的音箱上,“你給個方案,我照做。”

練習室里的空氣僵住了。

旁邊幾個選手大氣都不敢出,陸一鳴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墻里。

李不凡低著頭,臟橘的頭發遮住了表。

周維看著何旭,口起伏了兩下。

“我給方案?”他的聲音終于拔高了一點,“你是選手還是我是選手?你自己對自己的聲樂沒有一點想法嗎?你跳舞的時候那麼有主見,怎麼一到唱歌就全給我了?”

何旭沒吭聲。

周維看著何旭那個樣子,口堵得厲害。

他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什麼。

“好,你不說話是吧。”周維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只有何旭和前排幾個人能聽見,“那我問你——你到底想不想好好唱?”

何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想不想重要嗎?”他說,聲音很輕。

“重要。”周維說。

何旭沒接話。

周維等了三秒,沒等到回答,那下去的火又冒上來了。

“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在跟你作對?”周維的聲音拔高了一些,“讓你唱是為你好,幫你改調也是為你好,你怎麼就——”

“我沒覺得誰跟我作對。”何旭聲音不大,但邦邦的,“我就是唱不了,你我也沒用。”

周維被這句話噎住了。

他看著何旭那張面無表的臉,心里頭翻涌著一說不清的滋味。

有氣,有急,還有一種深深的失。

“我你?”周維的聲音終于冷了下來,“行,算我多管閑事。”

他轉去拿桌上的平板,作比平時重了一些,平板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何旭看著他的作,了,但什麼也沒說。

周維拿起平板,走到門口,拉開門。

“你要是不想唱,沒人能你。”他頭也沒回,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生氣。

但那種平靜比發火更讓人難。

“但你得想清楚——你是來干什麼的。”

門沒有摔,甚至關得很輕。

咔嗒一聲,合上了。

練習室里安靜得能聽到日燈管的電流聲。

何旭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門,抿一條線。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對著周維的背影補一句什麼,或者沖著門口罵一句。

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不是沒話,是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從哪里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把地上的礦泉水瓶撿起來,擰上蓋子,用力扔進墻角的垃圾桶里。

瓶子撞在桶壁上,哐當一聲,彈了一下才落進去。

旁邊幾個人被這聲響嚇了一跳。

“何旭哥……”陸一鳴小心翼翼地開口。

何旭沒看他。

他扯過搭在鏡子橫桿上的外套,三兩下套上,拉鏈都沒拉,大步走向門口。

經過楊勝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楊勝張了張,想一聲“老師”,但對上何旭那雙眼睛,把話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里沒有什麼特別的表,但楊勝跟了他三年,看得出來——他發火了。

門被拉開,又被甩上。

砰的一聲,比周維關門時重得多。

走廊里的音樂聲瞬間涌進來,又被隔絕在門後。

——

何旭快步走過走廊,拐進樓梯間。

他不想回宿舍,不想見任何人,不想聽到“何旭哥”這三個字。

樓梯間里空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在腳邊幽幽地亮著。

他靠在墻上,仰起頭,後腦勺抵著冰涼的墻面,閉上眼睛。

煩。

特別煩。

他不是煩周維。

他知道周維說的那些話有一大半是對的。

他煩的是自己,煩自己的嗓子,煩自己明明知道唱不了還要上,煩自己在臺上臺下都像個笑話。

更煩的是,他居然跟周維頂了。

頂就算了,還頂得那麼沒水平。

“你給個方案,我照做”——這話說出去的時候他就後悔了。

他是選手,不是來當大爺的。周維是導師,不是他的私人聲樂教練。

何旭用力了一把臉,手指進頭發里,狠狠地揪了兩下。

他後悔了。

不僅僅是後悔跟周維吵架。

更是後悔來這個破節目。

手欠。

怎麼就管不住這只手呢?

當初刷刷通告看看熱鬧就算了,非要手賤點那個“報名”。

點完報名就算了,還安自己說“閑著也是閑著,進去給別人添點堵”。

現在好了,堵沒給別人添,先把自己堵了個嚴嚴實實。

何旭在樓梯間的臺階上坐下來,把運外套的帽子扣在頭上,弓著背,兩只手搭在膝上。

樓上不知道哪個練習室在放主題曲的伴奏,鼓點過樓板傳下來,悶悶的,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臟上。

他想罵人。

想罵節目組,想罵周維,想罵那個當年遞咖啡的人,想罵老天爺。

但最想罵的還是自己。

“二十四了……”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啞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都他媽二十四了還這樣。”

二十四歲,教了六年舞,帶出了小半個娛的舞擔。

結果呢?

被一個導師在練習室里訓得跟孫子似的,然後像個高中生一樣跑出來躲進樓梯間。

丟不丟人?

何旭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大半張臉。

他想起自己以前怎麼罵學生的——“你們一個個都十幾歲了,能不能點?”

現在好了,二十四歲的何老師,到被說兩句就甩門走人。

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越想越覺得丟人。

但再往下想,那丟人的勁兒慢慢就變了味兒——

算了。

何旭把帽子往後一推,盯著頭頂那盞昏暗的燈泡,突然覺得沒意思的。

他想那麼多干嘛?

周維失就失唄。他又不是第一個對何旭失的人。

當年醫生說他嗓子廢了的時候,他得到的失多了去了。

跟那比起來,周維這點失算什麼?

再往前想,那些想挖他去做藝總監的大公司,被他拒絕的時候,看他的眼神也是失。

“你有這能力怎麼就不愿意呢?”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有什麼好解釋的。

他又笑了一下,這回是真覺得好笑。

他何旭什麼時候變會在樓梯間里反思自己的人設了?

反思有用嗎?

反思能讓嗓子好嗎?

反思能讓周維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訓他嗎?

不能。

那反思個屁。

不管了。

唱不了就唱不了,降調就降調,周維咋說咋說。

他來這個節目又不是為了討好誰的。

無聊了就找樂子,有人找茬就懟回去,懟不過就跑,跑不了就躺平。

多大點事。

這才第幾天?

後面的日子多了去了,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