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希看著離開的方向,輕輕嘖了一聲。
“八年不見,真的變化多的。”轉頭看向陸延,“你說是不是?”
陸延沒有回答,他的視線仍然停在那扇門上。很久,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你回酒店嗎?”
林希希愣了一下:“回的。”
陸延先站起,林希希才慢慢站起來。可在轉的一瞬間,陸延的目又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閉著,像是把很多年前的事,也一起關在了里面。
下午的雪已經停了,瑞士的天空一片湛藍,落在雪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遲雨從基地辦公樓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飛行記錄、任務接、最後的培訓報告。一整套流程走完,才真正算結束今天的值班,明天就要離開瑞士。
遲雨把飛行手套塞進外套口袋,慢慢往停機坪走。遠幾架救援直升機停在雪地上,機在下泛著銀。
風很冷,低頭走著,腦子里卻有些。醫院那一幕一直在腦海里揮不掉。
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結果偏偏在雪山上見面了,還救了人。
遲雨自嘲地笑了一下:“真是命。”
剛走到基地門口,腳步忽然停住。門口站著一個人,黑大,形拔。他站在雪地里,像已經等了一段時間。遲雨愣了一下,他顯然也看見了。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眼,空氣安靜得有點過分。
遲雨站了一秒,心里其實只有一個念頭——躲。可很快又意識到,躲不過。嘆了口氣,還是走了過去。雪地被踩得“咯吱”作響,走到他面前,停下。
“陸延哥。”
他的眼神比醫院里更沉,像想了很多事。
陸延看著,過了兩秒:“我媽要給你打電話。”
遲雨愣了一下,像沒想到他說這個,沉默了一瞬,“好。”知道該來的就算你怎麼躲也躲不掉。
遲雨帶著陸延走進基地辦公樓最里面的一間辦公室。門關上,屋子里一下安靜下來。
“坐吧。”一邊下外套,一邊隨口問他,“喝什麼嗎?”
陸延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坐下:“隨便。”
遲雨點了點頭:“先坐會兒吧。”
走到桌子旁邊:“咖啡行嗎?”說著,把袖子挽了起來,作利落。
可就在手去拿咖啡的時候,左手小臂了出來。一道很長的疤,從手肘往下延到小臂中段,疤痕已經淡了很多,但形狀猙獰,在白皙的皮上格外明顯。
陸延的視線一下停住,他盯著那道疤看。遲雨也察覺到了,作頓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把袖子重新拉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
“還是紅茶?”語氣平靜。
陸延這才回過神:“咖啡。”
遲雨點點頭:“好。”
走出門去茶水間,門輕輕關上,屋子里只剩下陸延一個人,他慢慢走到辦公桌旁。這間辦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瑞士雪山和機場跑道。遠停著幾架救援直升機,落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陸延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的目落到墻上,那是一張合影,一群穿著飛行服的人站在直升機前。遲雨站在中間,笑得很開心,眉眼彎彎,整個人像在發。
陸延盯著看了很久,再往旁邊。一整面墻的獎杯和獎牌,整整齊齊排列著。
他走近看了一眼,獎牌上寫著一行英文——Yu Chi
陸延的目停在那里,這是的名字。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桌子上東西不多。一臺電腦,幾本飛行記錄本。還有一張照片,陸延拿起來看了一眼。照片上,遲雨穿著學士服,頭上戴著學士帽,站在一群外國學生中間。笑得很燦爛,落在臉上,那笑容干凈得像很多年前。
陸延的手停了一下,國。後來去了國讀書。他當然知道,只是從來沒有真正看到過這些。自從那件事之後,哪怕陸家所有人都反對,還是堅持出國。
那時候陸爺爺說過一句話:“一個孩子,跑那麼遠干什麼。”
可遲雨只說了一句:“我要走。”然後就真的走了,就這樣,他們之間出現了一段很長很長的空白,整整八年。
門外傳來腳步聲,遲雨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到桌上。
“沒有糖。”
陸延把照片放回原位:“嗯。”
遲雨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陸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很明顯。他微微皺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回桌上。
安靜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辦公室在這里?”
遲雨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看過去,落在墻上的獎杯和那張合影上。大概是已經看見了,也沒什麼好瞞的。
點了點頭:“大部分時間會在。”
回答得很簡短,甚至有點謹慎,刻意不想讓他知道太多。陸延聽出來了,他也沒有繼續問,只是點了點頭。
他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不一會兒,手機那頭接通了。
“媽,我到遲雨這了。”
遲雨聽見溫素嵐的聲音,不免坐直了起來。
“嗯,我把電話給。”
陸延遞給手機,接過手機客氣的說了聲:“謝謝。”
遲雨起站在窗邊,輕聲開口:“溫阿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溫素嵐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
“你還知道有我這個阿姨?”語氣不重,卻帶著明顯的不滿。
遲雨握著手機,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抱歉,溫阿姨,我最近這幾年有些忙,我都有給陸發信息的。”
陸是陸延的妹妹,比陸延小五歲。
溫素嵐嘆了口氣說:“遲雨,你整整八年沒有回來,電話也打得,當年的事......”
溫素嵐的話題讓遲雨一驚,忙著轉移話題:“爺爺和的還好嗎?”
溫素嵐聲音忽然停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多了一點疲憊:“爺爺每次提起你都心疼。他們總問我,遲雨什麼時候回家。”
“是不是在外面過得不好,是不是委屈了。”
溫素嵐的聲音慢慢低下來:“我怎麼回答?我連你人在哪都不知道。”
遲雨的手指慢慢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我過得很好,你們放心。”
溫素嵐沉默了一會兒:“你過得好,那為什麼不回來看看?”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很重。
電話那頭,溫素嵐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緩了一點。
“要不是你希希姐今天給我打電話了,說在瑞士遇見你了。還做什麼救援工作。”
遲雨的睫微微了一下,原來不是陸延說的。
停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點復雜:“你倒是長本事了,這麼大的事,連家里都不說一聲。”
遲雨低聲說:“對不起,溫阿姨”
溫素嵐輕輕哼了一聲:“我們還是從別人里知道的。”
這句話落下,遲雨的嚨像被什麼堵住。這些年溫素嵐對是一種奇怪的覺,嚴厲又拿沒什麼辦法,但是像一個母親一樣的溫又做不到。
溫素嵐沉默了一會兒,語氣忽然沒那麼嚴厲了,反而有一點說不出的心疼。
“遲雨,你在陸家長大。怎麼也算陸家的半個孩子。有些事,你就算不愿意說。至也該給家里一個代。”
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很多:“你走的時候,留下的那些爛攤子的事,最後還不都是我們給你理了。”
遲雨的眼眶忽然有點酸,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沒讓眼淚掉下來。
電話那頭,溫素嵐像是嘆了一口氣:“算了,這些事現在說也沒用。”語氣重新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我就問你什麼時候回京城?”
遲雨看著窗外的雪,才輕聲說:“溫阿姨,我暫時不會回去,我在瑞士這邊已經簽了十年的合約了。”
電話那頭溫素嵐突然提高聲音:“遲雨,你真的太讓我失了。”。
陸延坐在沙發上,當遲雨說出那句,“溫阿姨,我暫時不會回去,我在瑞士這邊已經簽了十年的合約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辦公室里很安靜,遲雨站在落地窗邊,背對著他打電話,肩背得筆直,好像在面對一場無聲的審判。
然後電話那頭,溫素嵐的聲音突然拔高,“遲雨,你真的太讓我失了。”
這句話很重,重到陸延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他知道母親的子嚴厲、講規矩、講家族責任,可很用“失”這個詞。尤其是對遲雨。
陸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遲雨還在讀高二。剛到陸家的第一年,其實并不說話。明明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卻總是低著頭,像是隨時準備被人趕走一樣。
溫素嵐對很嚴格,早上六點必須起床,七點吃早餐,八點準時上車去學校。作業要自己完,績必須在年級前三。
陸延有時候都看不過去。有一次他在餐桌上忍不住說:“媽,才剛轉學。”
溫素嵐冷冷看了他一眼:“既然進了陸家,就要按陸家的規矩。”
那天遲雨一直低著頭吃飯,一句話都沒說。
但這樣的話,八年前的那個晚上,溫素嵐也對這樣說過。
那時候他在床上,看著面前衫不整的遲雨,有些愣神。還沒回過神,溫素嵐開門進來,二話不說,打了遲雨一耳:“遲雨,我對你太失了!馬上滾出陸家!”
陸延回過神,看著遲雨的背影。還是那樣站著,手里握著手機,肩膀微微繃。像很多年前那個在陸家餐桌上低著頭的小姑娘。只是現在,已經學會了不讓別人看見的緒。
電話掛斷,遲雨緩了會轉把電話遞給。陸延想在臉上看出點什麼,可惜,藏的很好。
“謝謝。”遲雨對他的客氣,讓他有些不了。
“你……”他很想安,讓別介意他母親的話,不管是從前的還是現在的。可是話到邊,變了:“你明天飛哪里?”
“澳洲。”
“準備待多久?”
“還不知道,聽公司安排。”
陸延看了看,然後把手機遞給:“電話。”
知道陸延的意思,也不想反駁什麼。乖乖拿起來,把自己的電話號碼輸進去。
良久,陸延起準備離開。
到了門口:“遲雨,如果你有心,就回去看看爺爺。”
遲雨笑了笑,應下了。
陸延關了門,把手機拿出開了開的電話,上面規矩的寫著“遲雨”。
陸延離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遲雨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基地外一架直升機起飛,巨大的轟鳴聲從遠傳來,才慢慢走回辦公桌。
彎下腰,從屜里拿出一個很薄的牛皮紙袋。
袋子已經有些舊了,邊角微微卷起。把里面的照片出來,是一張合照。
照片里燈明亮,像是在一個很大的客廳。墻上掛著彩帶,還有一個巨大的“20”。
那是陸延二十歲生日那天,陸延穿著一件黑襯衫,他那時候還很年輕。眉眼鋒利,整個人帶著一點年特有的桀驁。
他一只手搭在遲雨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袋里。
那天穿著一件白的吊帶,頭發微微燙起大波浪。
抱著一束花,歪頭靠近他。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亮得像盛著。看著照片里的自己,忽然有點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