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醫院不大,但人很多。
一進門就是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來來往往全是人。
遲雨有些不自在地跟在陸延和陸後。從小到大很來醫院,記憶里唯一的一次,還是去世前那段時間。
陸延直接走到掛號窗口,說了醫生的名字。
值班護士翻了一下本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溫醫生打過電話了,直接去放科。”
遲雨愣了一下。
沒想到溫素嵐竟然真的已經安排好了。
三個人很快到了放科。
醫生看了看的手臂,皺了皺眉:“昨天傷的?”
遲雨點頭:“嗯。”
“怎麼弄的?”
遲疑了一下,小聲說:“摔的。”
醫生沒有再多問,只讓進去拍片。
拍片的時候,機發出低低的嗡鳴聲。遲雨躺在那里,張得手心都是汗。
沒多久片子就出來了。
醫生對著燈看了一會兒,說得很干脆:“骨裂,還好,不算嚴重,但必須固定。”
他轉拿出石膏和繃帶,一邊固定一邊囑咐:“至一個月不能用力,別再磕。”
石膏慢慢裹上去,冰涼的石膏漿著皮,很快變。遲雨低頭看著自己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手臂,忽然有點恍惚。
從小到大,過很多傷。但從來沒有人這麼認真地給看過病。
等一切弄好,三個人從醫院出來時,已經中午了。縣城的街道比村子熱鬧很多,路邊擺滿了攤子,小吃的香味飄得到都是。
陸早就了,一出門就開始東張西:“哥,遲雨姐,我們去吃飯吧!”
陸延點了點頭。
他轉頭問遲雨:“這邊有什麼好吃的?”
遲雨愣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不太清楚,我很來縣城。”
其實不是很,是一年可能也就來一次。
陸延看了一眼,沒有再問。他在街上掃了一圈,最後選了一家看起來比較干凈的小店。
門口掛著招牌——李師傅牛面。
三個人走進去,店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凈。
老板娘熱地問:“吃什麼?”
陸延看了一眼墻上的菜單:“牛面三碗。”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都加牛。”
老板娘應了一聲:“好嘞。”
三個人坐在一張靠窗的小桌子。
陸已經開始晃了:“我好啊。”
遲雨安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聞著廚房飄出來的香味,忽然覺得肚子有點空。
沒多久,三碗面端上來了,碗很大。
白的面條堆得滿滿的,上面鋪著很多的牛,還有綠的香菜和蔥花。
熱氣騰騰,香味一下子散開。
遲雨盯著那碗面,愣了一瞬,牛。已經一年多沒有吃過了。
平時在大伯母家,大多是咸菜、土豆和玉米面。
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分到一點點。
陸已經拿起筷子了:“哇,好香。”,剛準備吃,忽然發現遲雨沒有:“遲雨姐,你怎麼不吃?”
遲雨回過神:“吃。”
小心地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小口面。
面條很,湯很香。慢慢咽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塊牛。牛很,帶著一點點咸香。
吃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地記住這個味道。
陸延坐在對面,看了一眼,他發現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只是安安靜靜地吃,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
陸倒是吃得飛快。
一邊吃一邊說:“遲雨姐,以後你要是來京市,我帶你吃好吃的。”
遲雨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低頭繼續吃面,熱氣升起來,有點模糊了的眼睛。
遲雨吃得很慢,幾乎把碗里的面一一吃干凈,連湯都喝得只剩下一點油花。等陸已經滿足地拍著肚子時,才輕輕放下筷子。
站起,下意識就往柜臺走。陸延抬頭看見,手攔住了。
“干嘛去?”
遲雨愣了一下:“我去……結賬。”
陸延像聽見什麼奇怪的話一樣看了一眼。
“坐下。”他說得很平靜,“我付。”
遲雨下意識搖頭:“不是……我可以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手里那三百多塊錢,被攥得很。那是賣掉金耳環換來的錢,是未來一年的學費。
可這一頓飯,本來就該付一份。
陸延已經站起來,走到柜臺前。
“老板,多錢?”
老板娘翻了一下賬本:“三碗加,五十。”
陸延從口袋里拿出一張錢遞過去,作很隨意。
遲雨卻站在原地沒,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昨天去縣城來回車費六塊錢,買棒棒糖五,買饅頭一塊錢。
而這一頓飯——五十。
突然有點說不出的覺,像有什麼東西,在心里輕輕撞了一下,那是從來沒有見過的世界。
等他們走出面館,外面的已經有點晃眼。
三個人坐上車子回村里,遲雨和陸坐在後座,陸延坐在前面。
陸上車就說困了,閉著眼睛靠著窗戶。遲雨也沒說話,把書包抱在懷里,頭輕輕靠在玻璃上。
車子一啟,忽然覺得胃里有點不舒服。有點脹,有點酸,可能吃多了。很吃,也很一次吃這麼多。
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陸過了一會,以為睡著了。
湊到陸延旁邊,小聲說:“哥……”
陸延正低頭看手機,抬了一下眼:“嗯?”
陸低聲音,聲音里有點難過:“遲雨姐好可憐啊。”
陸延沒說話。
陸又小聲說:“都沒有爸爸媽媽,大伯母還打。”
“我聽學校的老師,大伯家連六十塊的費用都不給。”
小姑娘說著說著,鼻子都有點紅。悄悄看了一眼靠窗的遲雨,孩瘦瘦的,頭靠著玻璃,一不。
從車窗照進來,落在臉上,安靜得像一片影子。
陸輕輕拽了拽陸延的服:“哥。”
“嗯。”
小聲問:“能不能讓遲雨姐跟我們回京市啊?”
陸延手里的手機停了一下,車子剛好過一個坑,車猛地一顛。
他抬頭,看向前面那道瘦瘦的背影。
遲雨的手臂被白石膏包著,另一只手抱著書包。
陸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手了陸的頭。
聲音不大。“這種事,不是我們說了算的。”
陸有點失:“可是……”
還想說什麼,陸延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只是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遲雨其實一直沒有睡著,聽見了。每一句話,都聽見了。
車子在山路上慢慢往前開,窗外的風吹進來。
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眼淚順著眼角流下。
晚上,山里的風有些涼。義診已經結束了,學校場上搭著的帳篷陸續被收起,軍車停在校門口,明天下午他們就要離開。
村里的夜很安靜,遠偶爾傳來幾聲狗,還有蟲鳴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陸延站在學校後面的土坡旁打電話。他靠在一棵樹上,一只腳踩著石頭,手機在耳邊,聲音得很低。
“嗯,知道了。”
“明天回去再說。”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講什麼,他有些不耐煩地應著,目卻落在不遠的教室門口。
那盞昏黃的燈下,站著兩個人,是遲雨和張老師。
陸延本來沒打算聽,可遲雨的聲音忽然有些急。
“張老師,不是說好了嗎……我拿到錢就可以去縣高中。”
的聲音得很低,卻還是聽得出在發抖。
陸延的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說話,他卻有些走神。
張老師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楚。
“遲雨,我知道你很難接。之前他們也等了很久……”
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小心:“之前招生辦來了幾次,你大伯都拒絕了。別人也不能等我們,上面也有力的啊。”
遲雨整個人像是僵住了。,站在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而且……”張老師頓了頓,聲音有些無奈。“他們不申請補助,可以自費。。”
這句話說得很委婉,可遲雨聽懂了。
縣高中的名額本來就,通常會優先給績優異的貧困生。但一個月六十塊,遲雨還要申請補助,降到四十塊。。
就算這樣,的大伯一家也沒讓去。他們甚至不愿意每個月多付二十塊錢。
遲雨的手慢慢握,手里還攥著那三百塊錢。那是賣掉媽媽留下的金耳釘換來的,一路坐車進城,跑去典當鋪,又趕著最後一班車回來。
以為只要有錢,就可以去讀書。可現在,一切好像突然停住了。
遲雨低著頭,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那……是不是就沒辦法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聽見答案。張老師看著,眼眶有點紅。
這個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手拍了拍遲雨的肩:“還有機會,別著急。我們再想辦法。”
今年高二了,在等就高三了。堂妹明年也要讀初三,那麼家里會一個干活的人,即使的錢夠付在村里的學費,可是大伯更不會讓讀了。
遲雨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錢。
原來,有錢也不夠。
夜風從場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
陸延站在黑暗里,把手機慢慢從耳邊拿下來。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喊:“喂?陸延?你在聽嗎?”
他回過神:“嗯,先掛了。”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站在那里,沒有。目落在燈下那個瘦瘦的影上。遲雨低著頭,像是在發呆,手里還攥著那幾張皺的錢。
過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緒了下去。
然後抬頭對張老師說:“張老師,謝謝您。麻煩您了。”
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孩。
說完,轉往場外走,腳步很輕。
陸延站在樹影里,沒有出聲,只是看著從燈里走進黑暗。
陸延住了:“遲雨。”
聲音不大,卻讓停住了腳步。遲雨回過頭,在昏暗的夜里看見他站在場邊。
愣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他還沒走。
陸延朝旁邊的山坡抬了抬下:“過來坐會兒。”
那是學校後面的一小塊土坡,平常學生們偶爾會坐在那里看場。
遲雨猶豫了一下,向來不太會拒絕別人,更何況這個人今天還幫過。于是慢慢走過去,兩個人在山坡上坐下。
夜里的山很安靜,遠是層層疊疊的黑山影,風吹過草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頭頂的天空卻異常明亮,山里的夜空沒有城市的燈污染,星星麻麻鋪滿整片天空,亮得像碎銀。
陸延抬頭看了一眼,他從小在京市長大。這種星空,他幾乎沒見過。
“你們這兒……星星這麼多?”
遲雨也抬頭看了看,語氣很平常:“嗯,天氣好的時候更多。”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遲雨忽然從口袋里掏出錢。那是兩張皺皺的二十,還有一張十塊。
把錢遞給陸延:“這個給你。”
陸延低頭看了一眼:“怎麼?”
遲雨輕輕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淡,卻很干凈。
“牛面的錢,現在不需要了。”語氣很輕,“就當謝謝你們陪我去醫院。”
陸延看著,那一瞬間,他的表有點難看。他說不出來為什麼,只是覺得那幾張錢,看起來格外刺眼。
他沒接。“遲雨,你是不是覺得我缺這五十塊?”
遲雨愣了一下,連忙搖頭:“不是的。”
低下頭,有點局促:“只是……我不太習慣欠別人。”
從小到大,很有人幫。所以每一份好意,都想還回去。
陸延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錢接過來了。只是他接過來的時候,臉有點沉。
遲雨看他收了,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從書包里拿出另外一張錢,是一張一百。
遞過去。“這個……能不能也幫我一個忙?”
陸延皺眉:“又干嘛?”
遲雨笑了笑:“你們不是明天要回京市嗎?能不能幫我給陸買個禮。”
看向遠的黑暗,聲音很輕。
“這里也沒什麼好的東西。”頓了頓,“就麻煩你幫我選一個喜歡的吧。”
陸延盯著那張一百塊,沒有手。
“遲雨,到底怎麼了?”他已經問了第二次。
這一次,遲雨沒有馬上回答。山風輕輕吹過,抬頭看向天空。星星真的很亮,亮得像很多很多的希。可有些人,好像從一開始就離那些希很遠。
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可能……”
停了一下:“我該認命吧。”
陸延皺眉。
遲雨著天空:“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愿的。”笑了一下,“總有人比我幸運。”
山坡上一時很安靜,陸延忽然有點煩躁。
“遲雨,你才多大,說什麼認命。”
他語氣有點沖,遲雨卻沒生氣。
只是輕輕說:“我已經很努力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小。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不是抱怨,不是委屈。只是很平靜地告訴他,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陸延忽然說不出話,夜風吹過。
草葉輕輕晃。,兩個人坐在山坡上,看著滿天的星星,誰都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軍隊的車就要離開了。
村里的場上停著幾輛軍車,發機低低地轟鳴著。老師和村干部站在旁邊送行,一群學生圍在遠看熱鬧。
陸背著自己的小書包,在人群里東張西。
“遲雨姐呢?”有點著急。
直到遠遠地看見那個悉的影從小路上跑過來,遲雨還是穿著那校服。洗得發白的藍短袖套在校服里面,袖口微微卷著。的左手打著石膏,用布條簡單地掛在脖子上。
跑得有點急,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
“遲雨姐!”陸一下子沖過去抱住。
因為遲雨手不方便,抱的時候格外小心。
“你怎麼現在才來啊,我還以為你不來送我了。”
遲雨輕輕笑了一下:“早上家里有點事。”
其實是把家里的活都做完了才敢出來,不然回去又免不了挨罵。
陸完全不知道這些,只是開心地拉著遲雨的角。
“遲雨姐,你一定要來京市找我玩。”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在的世界里,很多事都是理所當然的。
遲雨愣了一下,京市。那是只在書本和電視里見過的地方,很遠,很大。
像另一個世界,心里很清楚,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去那里。
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輕聲說:“好好學習,以後有機會見。”
陸用力點頭:“嗯!”
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紙:“這是我家電話!還有地址。你要是真的來京市,一定要找我。”
紙被折得很整齊,遲雨接過來,小心地放進書包里。
像是收下一樣很珍貴的東西。
遠有人喊:“陸,快上車了!”
陸依依不舍地抱了一下。“遲雨姐,我走了。”
遲雨點點頭:“路上小心。”
陸剛走兩步,又回頭沖揮手:“你一定要來找我玩!”
遲雨站在原地,也朝揮了揮手:“好。”
軍車的車門關上,陸已經坐在里面,還趴在窗戶上沖揮手。
車子慢慢啟,塵土在子後面揚起來。
遲雨站在場邊,看著車子一點一點遠去。直到車子拐過山路,看不見了,才慢慢轉離開。
軍車里,陸一直趴在窗戶上。
“下次見遲雨姐不知道什麼時候。”小聲說。
陸在紙里塞了五百塊,找陸延借的,希的遲雨姐能過得好些。
陸延坐在後排,靠著窗,他沒有說話。只是過車窗,看見遠場邊那個越來越小的影。
遲雨站在那里,風吹起寬大的校服。看起來那麼瘦,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車子拐彎的那一刻,的影消失在視線里。
陸延忽然覺得口有點悶,他手到口袋里,把昨晚給的一百五拿出來。說不清為什麼的不舒服,他重新靠回座椅。耳機掛在脖子上,卻沒有再戴上。
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昨晚山坡上的那句話。“我已經很努力了。”
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可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可是,我還是改變不了什麼。”
陸延忽然看向窗外,山路一圈一圈向遠延。
他從小到大見過很多人,驕傲的,聰明的,厲害的。
但他第一次見到一個人,明明那麼努力。卻連命運的門都推不開。他忽然覺得有點難,也有點說不出的憤怒。
車子繼續往前開,陸已經靠在座位上睡著了。
陸延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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