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書房里燈沉穩,窗外是深山的夜,偶爾有風吹過松林,發出沙沙的聲響。陸善國坐在書桌後,手里拿著一份剛剛讓人送來的調查記錄。紙張不多,薄薄幾頁,卻讓他看得眉頭皺。
這幾個月托人在京市陸延的學校弄了名額,派人去鄉下的時候卻找不到遲雨,這件事也就被陸善國的工作給耽誤了。
陸延站在窗邊,手在口袋里。他一向不太關心這些事,但今天難得主問了一句。
“爸,遲雨轉學的事怎麼樣了?”
陸善國沉默了一會兒,把文件合上:“查到了。”,他語氣很平淡:“不過,人已經找不到了。”
陸延眉頭一,回頭看他:“找不到了?找不到是什麼意思?”
陸善國嘆了一口氣:“們村書記說,被伯母趕出去了。已經休學了,現在出去打工了。”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窗外的風聲顯得格外清晰。
陸延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多月前。”
陸延輕聲說:“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
陸善國沉默了一下:“那你覺得呢?”
陸延看著桌上的那幾頁調查資料:“可能有什麼難言之吧。”
陸善國沒有再說話,書房安靜了好一會兒。
過了一陣,他忽然問:“這件事,要不要告訴陸?”
陸延想都沒想:“不用。”
陸善國挑眉。
陸延語氣很淡:“要是知道,肯定哭得比考倒數第一還夸張。”
陸善國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倒是真的。
陸那個格,要是知道遲雨被趕走了,大概第二天就要背著書包去找人。
陸善國重新把文件收進屜:“那就先這樣吧。人已經走了,找也不好找。”
他說完這句話,本來以為這件事就算結束了。
卻聽見陸延忽然說了一句:“能查到去哪打工了嗎?”
陸善國看了他一眼:“村書記說,好像是南城那邊的一個服裝廠,地址不清楚。”
陸延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轉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善國忽然問。
“陸延。”陸延停下,陸善國看著他:“你這麼在意這個孩?”
陸延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績很好,可惜了。”
陸延走出書房,走廊燈昏黃。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給穆卿發了一條信息,也就是這個短信,讓他和遲雨之後的故事變得更艱難。
“幫我查個人。”
“遲雨,南城服裝廠。”信息發送出去,陸延把手機收回口袋。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他忽然覺得。那孩應該不會就這麼消失的,那樣拼命想讀書的人。怎麼可能,真的放棄。
南城的工業區很舊。
一排排灰白的廠房沿著公路排開,鐵門上掉漆,門口停著一排舊自行車。空氣里混著機油和布料的味道,紉機的聲音從廠房里持續不斷地傳出來。
陸延和穆卿站在廠門口的時候,一時間竟有點不太確定。
這里和京市的生活太不一樣了,門衛室里,一個大爺抬頭看了他一眼。
“找誰?”
陸延把手機上的名字給他看。
“遲雨。”
大爺瞇著眼睛想了想:“哦,那個瘦瘦的小姑娘?”
陸延心里一:“在?”
大爺點點頭:“在三車間呢,做線頭的。”
說完又看了看陸延和穆卿這兩個伙子一看就不像這里的人。干凈的球鞋,簡單的白T,氣質也和廠里的人不一樣。
大爺嘀咕了一句:“你是家里人?”
陸延停了一下:“……朋友。”
大爺也沒再多問,擺擺手:“進去吧,最里面那棟。”
廠房很大,一推開門,聲音一下子涌出來。
上百臺紉機同時運作,嗡嗡嗡像一片低沉的海。燈刺眼,空氣悶熱,布料和線頭堆得到都是。
陸延站在門口,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工人們低著頭干活,沒人注意到門口多了個人。
穆卿一只手捂著另一只手扇著空氣中的灰塵嫌棄地說:“你自己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陸延點點頭,往里面走,一排排機之間穿過去。
直到——
他忽然停住了,在最靠窗的一排,一個瘦小的影坐在矮凳上,沒有機。只是抱著一大袋服,一件一件剪線頭。
作很快,剪刀“咔嚓”“咔嚓”響著。低著頭,頭發簡單扎著,碎發落在臉側。
上穿著一件很舊的藍短袖,陸延一眼認出來。就是那天在山里,校服里面穿的那件。
已經洗得發白,遲雨似乎瘦了很多,手腕細得幾乎只有骨頭。
很專心地干活,像是生怕慢一點就會被人趕走。
陸延站在那里,突然有點說不出話。他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落魄的、狼狽的遲雨。
可只是安靜地干活,就像在教室教陸寫題一樣認真。
旁邊一個工抬頭看見陸延:“找誰?”
陸延指了指:“。”
工扭頭喊了一聲:“遲雨,有人找你。”
剪刀停了一下,遲雨抬起頭。那一刻,明顯愣住了,像是沒反應過來。
盯著門口的人看了幾秒,聲音里不可置信,小心翼翼地問道:“……陸延?”
陸延走過去,站在面前。遲雨立刻站起來,作有些局促。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線頭的手,又趕拍了拍服。
“你怎麼……”話說到一半,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臉微微變了:“你怎麼找到這里的?”
陸延看著,近距離的時候,他才發現。
遲雨臉有點蒼白,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額頭靠近發際線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疤。很淡,但還是能看見。
陸延忽然覺得嚨有點堵,他沒回答那個問題。
只是問:“你在這里干什麼?”
遲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笑得很自然。“打工啊。”
語氣很輕松:“這里包吃住,一個月兩千多呢。”像是在說一件不錯的事。
陸延看著,沒有說話。遲雨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手指著剪刀。
“我……我本來想給你們寫信的。後來覺得也沒什麼好說的。”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車間里的機還在響,嗡嗡的聲音填滿空氣。
陸延忽然問:“你不想讀書了嗎?”
遲雨低頭,沒看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你吃飯了嗎?陸呢?”
陸延依舊堅持問:“你為什麼在這里?不讀書了嗎?”
抬起頭,眼睛還是很清澈,只是沒有什麼亮。
“可有些事,不是想就可以的。”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像是已經接了。
遲雨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的大伯母連夜把趕了出門,不為別的,就因為不肯嫁人。那天,雨很大。大到遲雨走在路上,不知道臉上流的到底是眼淚還是雨水。
陸延忽然覺得有點生氣,說不上為什麼。
他看著桌上的一袋服:“你一天剪多件?”
遲雨想了想:“差不多三百件吧,快一點能多一點。”
陸延又問:“多錢?”
遲雨愣了一下:“……一件三。”
陸延沉默了,三百件,九十塊。一天,要剪一整天。
車間的燈冷白刺眼,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空氣里都是布料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陸延忽然覺得口堵得厲害,他看著遲雨。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手指上還有被剪刀磨出來的細小繭子,每手指上都粘著膠布。
他張了張口:“遲雨…你……”
話還沒說完,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陸延,好了沒有。”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點不耐煩。
陸延回頭,遲雨也順著聲音看過去,車間門口站著一個男生。
他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整個人看起來和這個灰撲撲的服裝廠格格不。
長得很致,甚至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皮很白,五線條干凈,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畫出來的一樣。他站在那里,像是誤這里的爺。
遲雨愣了一下,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穆卿,京市的風雲人。績好、家世好、長得好。也是陸延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他的目落在遲雨上,停了一秒。
站在那里,瘦得有些單薄。卻也能從眉眼間看出來五的致。
穆卿微微挑了一下眉:“你就是要找?”
陸延頓了一下:“嗯。”
遲雨已經低下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不習慣人這樣的注視。
陸延看了一眼,又對穆卿說:“等我一會兒。”
穆卿走進來兩步,車間的地面有些臟,他明顯不太習慣,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你讓我在外面等二十分鐘,就為了在這兒看人剪線頭?”
陸延沒理他,他重新看向遲雨。
“出去說話。”
遲雨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但也沒說什麼跟著他出去了。
車間門口停了輛紅旗牌轎車,遲雨能看見司機還是上一次送他們去縣醫院的那個。
陸善國和溫素嵐看見遲雨出來,便也下車了。
遲雨見這樣的陣仗有些尷尬,廠門口來來往往的工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遲雨下意識低下頭,上還是那套藍的工廠工作服,袖口沾著一點布屑,和眼前這輛車、這些人顯得格格不。
陸善國站在那里,他個子很高,軍人出,背得筆直,氣場沉穩而威嚴。
溫素嵐則站在他旁邊,氣質溫和卻干練,醫生特有的那種冷靜和清醒。
“這是我爸。”陸延指了指陸善國,沖著遲雨道。
遲雨忽然有點不知道手該往哪放,局促地站在那里。
“溫阿姨好…陸叔叔。”
聲音很輕,溫素嵐看著。
目在臉上停了一下,眼神落到額頭上的疤。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怎麼跑到這里來了?”
遲雨沒說話,陸善國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沉穩:“遲雨,我們今天過來,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遲雨抬頭看他,眼神有些張。
陸善國頓了頓,語氣平靜地說:“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把你接到京市去讀書。”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遲雨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意識搖頭,幾乎是本能地:“不…不用了。”
說得很快:“我現在在打工,也好的。”
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麻煩別人。陸延皺眉,溫素嵐看著。
嘆了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遲雨,你不用急著拒絕。這件事我們已經問過村長和書記,也和學校那邊聯系過了。”
語氣很直接:“京市那邊可以給你特招名額,以特困生的份學。”
遲雨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事已經走到這一步。
溫素嵐看著,又補了一句,語氣很坦白:“說實話,要不是陸整天念叨你,我們也不想摻和這種麻煩事。”
說得很直接,甚至有點冷靜得過分。
“收養手續、戶口、學校,這些都很麻煩。我們本來也不打算管。”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遲雨低著頭。聽懂了,陸延也聽懂了,穆卿也聽懂了。
溫素嵐做這一切,并不是因為,是因為陸。
陸延站在旁邊,忽然低聲在耳邊說了一句。
聲音得很低:“讀書要。謝謝。”
遲雨的手指慢慢攥,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遠的車間機聲還在嗡嗡響,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夜里點著煤油燈寫作業,想起挨打的時候死死咬著牙。想起自己攥著三百塊錢,對老師說——想讀書。
可命運從來沒有給過機會,嚨有點發。如果這一次再拒絕,這一輩子。
可能真的就只能在這樣的廠房里,一件一件剪線頭。
看向溫素嵐和陸善國,眼睛有點紅。
但聲音很穩:“謝謝溫阿姨,謝謝陸叔叔。”
微微鞠了一下躬,作很認真:“我愿意去讀書。”
風從廠門口吹過,陸善國看著這個瘦瘦的小姑娘,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就收拾東西,下午五點的飛機出發。”
遲雨的東西真的很,回到宿舍的時候,車間還在上班。
宿舍里只有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那張鐵架床。床上只有一條洗得發白的被子,慢慢把書包打開。
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兩件換洗服。
一本舊字典,幾本課本,還有一個被翻得很舊的筆記本。這些東西裝進去,一個書包就滿了。
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拉上拉鏈。去辦公室找廠長結工資,廠長知道要走,倒也沒為難。
把這幾天的工錢算給,一共一百八十塊。
把錢小心翼翼疊好,放進書包最里面。等再走出廠門的時候,陸延和穆卿已經站在路邊等。
穆卿正靠在車旁玩打火機,陸延看見出來,他瞇了瞇眼:“收拾好了?”
遲雨點頭:“嗯。”
陸延看了一眼的書包:“就這麼點?”
遲雨有點不好意思:“嗯。”
想了想,說:“我帶你們去吃飯。”
縣城不大,遲雨帶他們走到那條小街,還是那家牛面館。
門口掛著紅塑料簾子,油煙味很重。陸延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上次他們來吃的那家。
三個人坐下,陸延對老板說:“三碗牛面,。”
老板應了一聲,等面端上來。很自然地從書包里拿出錢,陸延看見了,手要攔。
遲雨卻先一步把錢遞給老板:“老板,結一下。”
陸延皺眉:“你干嘛。”
遲雨笑了一下,很淺:“上次是你們請的,這次該我請。”
陸延沒再說什麼,只是低頭吃面。穆卿卻一直在看遲雨,像是在打量什麼。
忽然,他開口:“遲雨是吧?”
遲雨抬頭,點了點頭。
穆卿笑了一下,那種笑有點意味深長。“到了京市,可不能老是這樣低著頭,容易讓人誤會。”
遲雨愣了一下,其實沒太聽懂。只覺得這話有點奇怪,輕輕“哦”了一聲。
不知道該怎麼接。
陸延把筷子放在碗邊:“你胡說八道。”他抬頭瞪了穆卿一眼:“再說,小心陸擰斷你的頭。”
穆卿一愣:“哎!你說你……”他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
可看了一眼遲雨,又忍住了。
“算了,我不說了。”
陸延給了他一個白眼:“有吃的都閉不上你的。”
穆卿聳聳肩,低頭繼續吃面,面館里很安靜。
只有筷子碗的聲音,遲雨低頭吃著面。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今天之後。的人生,可能真的會完全不一樣了。
而自己,還沒有完全準備好,走向那個從未見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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