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的年夜飯一向熱鬧。
長桌上擺滿了菜,水晶燈亮得晃眼,外面煙花聲不斷,電視里春晚主持人正喜氣洋洋地說著新年祝詞。
陸坐在陸旁邊。對面,正好是陸延和林希希。這些年,所有人幾乎都默認了一件事,林希希以後會嫁進陸家。
漂亮、家世好、會說話,和陸延又是從小認識,在長輩眼里,再合適不過。
可偏偏,陸怎麼看都不順眼。尤其想到遲雨一個人在澳洲基地過年,心里那點煩躁更不住。
于是全桌人熱熱鬧鬧聊天時,只有低著頭玩手機。
屏幕上,是和遲雨的聊天框。
【遲雨姐!吃年夜飯了嗎?】
【你今年終于有假期了吧?】
沒多久,遲雨回了消息。
【有7天假期。】
【可以出去走走。】陸眼睛一亮,剛準備繼續回復。
“。”溫素嵐的聲音忽然響起。“跟誰發信息呢?好好吃飯。”
桌上頓時安靜了一瞬。
陸頭也沒抬:“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也要放一放。”溫素嵐微微皺眉,“今天可是年夜飯。”
陸沒說話,氣氛有點僵。
這時,林希希忽然笑著接過話。
“最近是不是有部電影快上映了?”語氣溫自然,像是在主緩和氣氛。“前幾天我還看到劇宣了,特別漂亮。”
陸這才抬了下頭,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嗯。”
手機那邊,遲雨又發來一條消息。
【你不是一直說想去雪?】
【正好休假可以陪你。】
陸眼睛瞬間亮了,結果下一秒。
“陸。”溫素嵐語氣明顯沉了點,“希希姐跟你說話呢。”
一桌人的目都看了過來,陸本來就著火,這會兒終于有點煩了。
抬起頭,扯出一個笑。“是,請問希希姐有什麼吩咐?”
話音落下的一瞬,空氣明顯靜了。
陸立刻輕輕了的手,低聲提醒:“,好好說話。”
林希希臉上的笑也僵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溫模樣,急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就是剛好看到你的劇宣,覺得特別好看。”
“謝謝。”陸語氣淡淡。
林希希像沒察覺到的不耐,又笑著繼續:“要不要讓阿延給你包場支持一下呀?”
那語氣自然得像半個主人,陸心里的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直接放下筷子。“不必麻煩,我陸的行,還沒差到需要我哥包場撐場面。”
一句話,桌上徹底安靜,林希希臉微微發白。
溫素嵐皺起眉:“陸!”
陸卻已經站了起來:“我吃飽了,大家慢慢吃。”說完,轉就往樓上走。
“——”溫素嵐連喊了兩聲。
陸卻連頭都沒回,反而越走越快。樓梯上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餐廳氣氛一時間尷尬到了極點。
林希希低下頭,眼眶微微泛紅,像是了委屈:“阿姨,我是不是說錯話了……”那模樣,看著讓人心生憐惜。
溫素嵐趕安:“沒有的事,是這孩子被慣壞了。”
一旁長輩也紛紛打圓場:“年輕人嘛,脾氣大點正常。”
“希希你別往心里去。”
整個桌上,只有陸延從頭到尾沒什麼反應。他甚至還在慢條斯理地吃飯,像這場鬧劇和他毫無關系。
直到一直沒開口的陸善國沉聲說了一句:“陸延,上去看看你妹。”
陸延這才放下筷子,“嗯。”他了張紙巾了手,神依舊淡淡的。
陸延起的時候,餐廳里的氣氛依舊抑。林希希低著頭,一副了委屈卻強撐面的模樣。
溫素嵐在旁邊安,陸善國皺著眉,顯然對陸剛才的態度不滿。
整張餐桌熱熱鬧鬧,卻讓人莫名不過氣。陸延沒說什麼,只順著陸善國的話上了樓。
其實他自己也想離開,這些年,隨著年紀越大,他越來越覺得陸家的氛圍讓人窒息。規矩、面、利益、安排……所有人都活得像被放在固定軌道上。
從來沒人真正問過,你想不想,包括他自己。
樓梯很安靜,越往上,樓下的熱鬧越遠。走到陸房門前時,他剛準備抬手敲門,里面忽然傳來孩低卻興的聲音。
“遲雨姐,你有幾天假?”
“哇!太好了!”
“唉,我明天就可以出發。”
陸延作微微一頓。
門里,陸還在笑。
“不用,過年越來越沒勁了,還不如去找你玩。”
“行啊,到時候我們那邊見面。”
像是已經開心得開始計劃行程。
“我自己會找借口的!放心好了,前幾年不都這樣嘛。”
房間里傳來笑嘻嘻的聲音。很輕松,很開心。
而門外,陸延安靜站在那里。走廊燈落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有點諷刺。遲雨可以陪陸過年,可以陪出去玩,可以笑著跟計劃見面。
卻連一句新年快樂,都沒發給他。
陸延最終還是抬手,“叩叩叩——”
房間里的聲音戛然而止,接著是一陣慌的腳步聲,像是在找拖鞋。
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陸站在門口,看見是他,明顯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復正常,“怎麼了哥?”故作鎮定地問。
陸延目越過,下意識往里面看了一眼。
手機還亮著,屏幕停在語音通話界面,遲雨那邊似乎已經掛斷了。
他收回視線,語氣很淡:“爸讓我來看看你。”
“哦。”陸撇撇,“我有什麼好看的。”
說著,卻下意識擋了一下門,作明顯得近乎心虛。
陸延低頭看著:“聊完了?”
陸立刻警覺:“什麼聊完了?”
“你說呢。”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陸知道瞞不過,索破罐子破摔。
“是,我跟遲雨姐打電話呢。”
抱著手臂,故意說道:“怎麼?犯法嗎?”
“陸,誰給你的膽子都敢說謊了嗎?”陸延有些生氣,他氣的是每次只要提到遲雨,陸就會像只刺猬一樣,豎起全的刺,扎得他遍鱗傷。
“我說什麼謊了?”陸也來了脾氣,“我騙你什麼了?”
陸延盯著,眸得很深。
“所以這幾年,你每次說過年要工作……”他頓了一下,聲音低得發啞,“都是騙我的?”
陸抿了抿,沒說話。
“你是去找遲雨。”不是疑問,是肯定。
窗外煙花聲震耳聾。
“是。”干脆承認,“我就是去找遲雨姐了。”
陸延眼神更沉:“陸。你知不知道你一個孩子,一個人跑國外——”
“不行嗎?”陸直接打斷他,抬頭看著陸延,眼睛也紅了。“哥,我二十三歲了。我連決定自己去哪過年、跟誰見面的權利都沒有嗎?”
這句話一出來,陸延忽然啞了一瞬。
陸卻越說越委屈:“你們一個個總把我當小孩。可遲雨姐在國外那麼多年,一個人值班、一個人飛夜航、一個人過春節的時候,你們誰問過?”
“我去陪陪怎麼了?至看見我會開心。”
最後一句話落下,陸延臉微微變了。
——至看見我會開心。
可看見他呢,是不是只會躲。只會沉默,甚至連一句新年快樂都不愿意發。
想到這里,口像忽然堵了一團火,悶得發疼。
陸延低頭笑了一聲,很淡,卻帶著點自嘲:“倒是喜歡你。”
“哥,你別再把自己當一個害人的樣子好不好?”陸忽然就火了,“你憑什麼覺得遲雨姐的事,我一定要告訴你?這些年好不容易才過得平靜一點!”
“當年你怎麼對,你自己不清楚嗎?我倒是希你們離越遠越好,你都不知道…當年怎麼熬過來的,因為你…甚至做出傷害自己的事……你呢!你跟沒事人一樣,和林希希出雙對!”
最後一句話落下,陸延臉終于變了。
“什麼意思?”他聲音沉得厲害。
陸卻像徹底豁出去了:“什麼意思?”
紅著眼看著他,聲音發:“因為你,甚至做過傷害自己的事!在山里那麼難的時候,都沒想過了結自己的生命。卻因為你,過這樣的念頭!”
空氣猛地一靜,像連時間都停住了。樓下春晚還在播放,約傳來主持人喜慶的聲音。
可這一層樓,卻抑得讓人不過氣。陸眼睛已經紅了一圈,這些年,遲雨怎麼熬過來的,太清楚了。所以後來,明明和陸延從小最親,卻還是一點點疏遠了。
因為沒辦法不遷怒,沒辦法看著遲雨一個人在國外熬到崩潰,再回來面對陸家這些若無其事的人。
“所以——”陸聲音哽咽。“我求你、求媽、求林希希。離遠一點,別再打擾了。”
陸回過頭,發現溫素嵐和林希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上來了。
溫素嵐站在樓梯口,臉明顯沉了下來。林希希也僵在那里,神有些難堪。
剛才的話,們顯然都聽見了。
這些年,“遲雨”這個名字,在陸家幾乎了忌。
沒人主提,別人問起,也總會很快帶過去。仿佛只要不說,那段過去就真的不存在。
可實際上,溫素嵐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
會打聽遲雨的消息,會讓人關注在國外的發展。
不是因為關心,而是因為面子。怕遲雨過得太差,別人會說陸家苛待。也怕遲雨過得太高調,鬧出什麼事,影響陸家的名聲。
于是這些年,一邊不提遲雨,一邊又始終盯著。
……
“陸。”溫素嵐終于開口,語氣已經冷了下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陸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第一次沒有退。“我當然知道,還嫌說得不夠清楚嗎?”
“媽。”看著溫素嵐,“遲雨姐這些年到底為什麼不肯回來,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溫素嵐臉一僵:“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不明白嗎?”
陸紅著眼:“來我們家,你總說是為了好,讓學醫、讓懂事、讓別惹麻煩、讓記住自己了陸家的恩。”
“可你們有沒有問過想不想?”
走廊徹底安靜,溫素嵐了。卻第一次沒能立刻反駁,因為連自己都忽然發現。這麼多年,確實從沒問過遲雨喜歡什麼。
在眼里,遲雨只要安安靜靜、優秀懂事、不丟陸家的臉,就已經足夠了。
“這些就算了。”陸眼淚不停往下掉,可還是死死站在那里,一步不退。
“就連我哥犯的錯,你們最後也要怪到遲雨姐上!斷的讀書路、離開京城……當年我哥和遲雨姐的事,到底誰吃虧,你比我心里都明白!”
“為什麼最後——”聲音發,“只有遲雨姐一個人承擔這一切?!”
“陸!”溫素嵐終于徹底沉下臉,“你說夠了沒有!”
口明顯起伏著,“當年要不是你非鬧著讓來陸家讀書,會有後來這些事嗎?你哥差點因為毀了前途!還好希希不介意!”
這句話一出來,一直沉默的陸延終于抬起頭。
“媽。”他聲音低沉,卻帶著明顯的迫。
這些年,連他自己都默認,那杯酒,是遲雨遞給他的。所以那場失控的夜晚之後,他也曾怨過。可後來仔細想想,遲雨從頭到尾,從沒利用那件事過他什麼。
沒鬧,沒哭,甚至沒替自己解釋。只是安安靜靜地離開,像把所有難堪都一個人吞了下去。
……
“我沒說夠!”陸這一次卻徹底豁出去了,像一頭倔到不肯回頭的小怪。
“媽,當初如果你真的不愿意,遲雨姐本進不了陸家!你之所以答應,是因為那時候你在爭院長名額,你需要一個資助山區孩的名聲,來給自己增加親民形象!”
空氣驟然死寂,溫素嵐臉瞬間變了,連林希希都明顯僵住。
“陸!”溫素嵐聲音發抖,“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陸紅著眼笑了一下。“你敢說不是嗎?”
說完,忽然轉頭,看向旁邊一直沒出聲的林希希,目鋒利得驚人。
“還有那杯酒,到底怎麼回事。林希希,你比誰都清楚。”
林希希臉瞬間白了。“,你什麼意思……”
“要我說出來嗎?”陸盯著,當年是誰故意把遲雨姐支開,又是誰……”
“啪——!”清脆的一掌,狠狠甩了下來。整個走廊瞬間安靜,陸被打得偏過頭。
耳邊嗡嗡作響,半邊臉迅速紅了起來。
溫素嵐氣得渾發抖:“你瘋了是不是?!”
陸慢慢抬起頭,眼淚一下掉下來,可沒哭出聲。
只是紅著眼看著眼前這些人,忽然覺得特別荒唐。從小到大,陸家所有人都在講面、規矩、名聲。
可真正被犧牲掉的人,從來只有遲雨。
……
“夠了。”一道低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是陸延,他站在那里,臉已經白得厲害。那雙總是散漫冷淡的眼睛,此刻沉得嚇人。
溫素嵐站在那里,手還微微發抖,自己都愣住了。
這是第一次手打陸,那個從小被陸家捧在手心長大的小公主,從小到大連重話都沒挨過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