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剛才,居然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句一句地撕開陸家這些年最難堪的東西。
樓下的人顯然也聽見了靜,很快,腳步聲匆匆傳來。
陸老爺子、陸,還有陸善國都上了樓。
走廊氣氛抑得嚇人,陸剛上來,就看見陸捂著半邊臉站在那里。
小姑娘眼睛通紅,臉上的掌印已經明顯浮了出來。
老人家臉一下就變了:“!”
陸卻沒再哭,只是慢慢掉眼淚。然後抬頭,看向眼前這一群人,那目里第一次沒有了從前的撒和依賴。
只剩失,很深很深的失。
“你們這些人。”聲音發啞,“我一刻都不想理會。”
說完,直接轉進房。
“砰——!”
房門被重重關上,整個走廊都震了一下。
“素嵐!”最先開口的是陸,老人聲音明顯帶了怒氣。“你在干什麼?!”
溫素嵐這才像猛地回過神:“媽,我……”
“你打干什麼!”陸氣得口起伏,從小到大什麼時候過這種委屈!今天還是除夕!”
溫素嵐臉發白:“剛才那些話……”
“那些話怎麼了?!”陸直接打斷,“難道這些年你們做得就一點錯都沒有嗎?!”
一句話,整個走廊都安靜了,連陸善國都皺起眉。
“媽,大過年的,說這些干什麼。”
“我不說?”陸冷笑了一聲,“不說你們就真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了是不是?”
老人家年紀大了,可很多事,心里一直清楚。
遲雨剛來陸家的時候有多小心翼翼,後來又是怎麼一點點沉默下去的。
不是沒看見,只是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給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就已經算仁至義盡。
沒人真正去問過,那個孩子快不快樂。
……
“夠了。”一直沉默的陸老爺子終于沉聲開口,老人拄著拐杖,臉難看得厲害。
“今天是除夕,誰都不準再提以前的事。”
他說完,看向陸延:“尤其你,當年的事,既然已經過去了,就別再鬧。”
過去?陸延站在那里,忽然覺得這兩個字特別刺耳。
他低著頭,沒人看清他的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陸那些話,像刀一樣,一刀一刀扎進他心里。
——因為你,甚至做過傷害自己的事。
——在山里那麼難的時候,都沒想過了結自己的生命。
——卻因為你,過這樣的念頭。
陸延忽然有點站不穩,原來這些年,是他親手,把到了快活不下去。
陸延拿著車鑰匙,下樓。
“阿延…你去哪?”林希希在後面追問,但陸延沒有任何回應。
上車,油門轟響,車子往海邊開去…
凌晨的海邊空無一人,遠還有零零散散的煙花升上夜空,海風裹著咸氣息,一陣陣拍打車窗。
陸延把車停在海邊公路,車燈沒關,冷白的落在空的沙灘上。他坐在駕駛座,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
腦海里卻全是陸剛才的話!下一秒,陸延猛地一拳砸向方向盤。
“砰——!刺耳的喇叭聲驟然響徹整個海邊,驚飛遠停留的海鳥。
車廂里卻依舊抑得讓人不過氣。他低著頭,呼吸很。那些被他刻意了很多年的回憶,終于還是一點點翻涌上來。
陸延十八歲那年,是他人生最耀眼的時候。高考績出來那天,全市第一。名字掛在市一中的榮譽榜最頂端,幾乎整個京城教育圈都知道了這個名字。
飛行學院提前錄取通知書很快送到陸家,陸老爺子高興得難得喝了酒。
連一向嚴厲的陸善國都第一次拍著他的肩,說了句:“沒給陸家丟臉。”
所有人都覺得,陸延的人生,會一路順風順水,他也的確那樣以為。
……
那年夏天很熱,陸家替他辦了場十八歲生日宴。不像後來二十歲時那麼隆重,但依舊來了很多人。
那時候的林希希,也剛好從國外回來。穿著白子,頭發微卷,站在人群里漂亮又張揚。
幾個發小起哄得最厲害。“陸年禮,林大不陪一個?”
“快快快!站一起拍照!”
“青梅竹馬啊這是——”
一群人推著林希希往陸延邊站,林希希也沒拒絕。笑得很開心,甚至自然地挽住了陸延手臂。
周圍頓時一陣起哄,閃燈不停亮起。陸延卻只是懶洋洋站在那里。沒推開,也沒什麼反應。
因為那時候的他,對林希希確實沒什麼覺。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只是從小認識,僅此而已。
可偏偏,那段時間,他開始越來越在意另一個人。
高三的遲雨,比以前更安靜了,也更拼命。像永遠有做不完的題,每天最早到教室的是,最晚離開的也是。
別人下課聊天、吃零食、討論去哪玩的時候,永遠低著頭寫卷子。
桌角滿便利,草稿紙厚得堆一摞。甚至連吃飯的時候,都還在背書。
陸延有時候路過房間,看見低頭刷題的樣子,都會莫名皺眉。
“你不累?”有一次,他忍不住問。
遲雨抬起頭,眼睛明顯熬得有點紅,卻還是輕輕搖頭。
“不累。”說。
穆卿那時候已經提前保送醫學院,他格向來好。跟誰都能聊得來,尤其對遲雨,總格外照顧。
每次聚會,會順手幫點吃的,或者吧高三資料整理給。
有時候甚至會蹲在桌邊,笑嘻嘻地給講題。
“遲雨妹妹,這題你再錯,我真懷疑你故意的啊。”
遲雨會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小聲反駁:“沒有……”
穆卿就笑:“行行行,你說沒有就沒有。”
連陸都說:“穆卿簡直像個人形中央空調。”
可偏偏,遲雨好像真的更愿意找他幫忙,因為穆卿溫和、沒架子。不像陸延,總一副懶散又高高在上的樣子。
……
陸延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緒不對。是在一個傍晚,那天他訓練回來,剛進房間。
陸忽然抱著平板沖進來:“哥!你看看這個!”
陸延正低頭打游戲,懶得理:“干什麼?你自己看!”
陸氣得不行,把照片直接懟到他面前。
第一張:是遲雨座位被人倒滿墨水,課本全了。
第二張:是一個人蹲在水池邊洗書包,袖都被水打。
第三張:是黑板上被人寫了很難聽的話。
——“裝什麼可憐。”
——“真以為自己能飛上枝頭?”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可陸延還是一眼認出,旁邊站著的人,是林希希,還有那幾個關系最好的生。陸延原本漫不經心的神,終于一點點冷了下來。
“哪來的?”
“我們班生發我的。”
陸氣得眼睛都紅了。“哥,我就知道林希希不是什麼好東西!”
“遲雨姐本沒惹!們就是看不慣遲雨姐績好,還總跟你扯上關系!”
陸延盯著照片,手指一點點收。他其實最開始并不相信,因為林希希平時在人前,一向溫面。甚至有些懂事過頭,可照片不會騙人。
尤其最後一張,遲雨低著頭站在走廊,周圍人都在看。而一個人安安靜靜抱著書,像被整個世界孤立。
後來,陸延還是去找了林希希。那天下午,教學樓走廊很安靜。
林希希正和幾個生站在窗邊聊天,看見陸延過來,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阿延?”笑著走過去,周圍幾個生也立刻安靜下來。
陸延卻沒什麼表,他把手機里的照片翻出來,直接遞到面前。
“這些人,是你朋友?”
林希希臉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照片里,正是和那幾個生站在一起的畫面。
很快恢復自然,語氣甚至還有點無辜。
“同班同學呀,怎麼了?”
陸延盯著,目有點冷。
“離們遠點。”
空氣忽然靜了一瞬,林希希明顯愣住了。
“什麼意思?”
“你聽得懂。”他說完,轉就走,沒有解釋,也沒再給說話的機會。
那時候的陸延,其實并不懂生之間那些彎彎繞繞。
他也沒耐心去分辨誰在裝無辜,他只知道。遲雨委屈了,而這些人,和林希希有關系。
僅此而已。
……
後來幾天,學校里的流言確實了很多。
可遲雨還是老樣子,低著頭。安安靜靜,像永遠想把自己藏起來。
于是那天放學,陸延直接把車開到了學校門口。
黑越野停在路邊,實在太扎眼。不學生都往這邊看,遲雨背著書包從校門出來時,幾乎一下就看見了他。
腳步明顯頓住,像沒想到他會來。
下一秒;陸延推開車門下車。
站在人群里喊:“遲雨,這邊。”
年聲音懶散又張揚,周圍目瞬間全聚了過來。
遲雨明顯有些無措,下意識攥書包帶,卻還是沒猶豫地朝他走過去。
夕落在上,校服被風吹得很輕。陸延站在那里看著,忽然發現,真的太瘦了。
瘦得像風一吹就會倒。
……
“上車。”他說。
遲雨輕輕“嗯”了一聲,剛準備自己拉車門。
陸延卻忽然手,把肩上的包拎了過去。作自然得像順手,遲雨愣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拿……”
“上車。”陸延懶洋洋回一句,然後直接把包丟進後座。
這一幕,剛好落進周圍所有人的眼里。那些原本關于“遲雨攀附陸家”的流言,像忽然被什麼狠狠打碎。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不是遲雨在討好陸延。
而是陸延,親自來接,甚至愿意替拿東西。
……
一路上,遲雨都很安靜。總是這樣,坐車的時候喜歡低著頭,說話聲音也輕,像生怕給別人添麻煩。
陸延開著車,余看了好幾次。
最後終于沒忍住:“遲雨。”
“嗯?”
“你能不能別老低著頭。”
陸延單手扶著方向盤,語氣有點不耐煩。
“地上有錢嗎?”
遲雨愣了兩秒,耳尖忽然慢慢紅了。
小聲反駁:“沒有……”
“那你天天看地上干什麼?”
“……”
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頭。車窗外夕正好,暖橘落進眼睛里,很亮。
陸延看了一眼,忽然有點移不開視線。
可他不懂那種緒是什麼,他只知道。
他越來越見不得委屈,也越來越見不得,總那樣小心翼翼地活著。
車里安靜了很久,遲雨抬起頭後,明顯還有些不自在。
不太習慣和別人對視,尤其是陸延。他的目總太直接,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侵略,讓人無可躲。
于是沒過多久,又下意識垂下眼。
陸延看見了,皺起眉:“又低頭。”
遲雨被他說得一僵,手指無意識抓校服袖口。
“我沒有……”聲音小得像在狡辯。
陸延輕嘖了一聲:“遲雨。”
“嗯?”
“你到底怕什麼?”
車子剛好停在紅燈前,陸延偏頭看。年眉眼鋒利,夕落進他瞳孔里,帶著點懶散又認真的意味。
“別人看你兩眼,你就想躲。別人說你兩句,你也不解釋。你一天到晚低著頭,是打算把自己埋地里?”
遲雨安靜了幾秒,窗外人來人往。晚高峰的車流不斷從旁邊經過。
半晌。
輕輕開口:“因為我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一句話,輕得像風,卻莫名讓陸延心口堵了一下。
“誰跟你說你是麻煩了?”
遲雨沒說話,因為沒人說。寄人籬下的人,本來就應該懂事一點。
……
紅燈轉綠,車重新開出去。陸延握著方向盤,忽然有些煩躁。
他以前從沒想過,原來遲雨每天腦子里都在想這些東西。
他和穆卿他們從小活得太肆意。喜歡就去做,不爽就翻臉。
從沒考慮過“配不配”“該不該”。
可遲雨不是,連活著都小心翼翼。
……
車開到半路。
陸延忽然把車停在一家便利店門口。
遲雨愣了一下。
“怎麼了?”
“下車。”
“?”
“吃飯。”
“我不……”
話還沒說完。
陸延已經解開安全帶下車。
幾秒後,又繞到副駕駛外敲了敲車窗。
“遲雨。”
“下來。”
語氣不容拒絕,遲雨沒辦法,只能跟著下車。陸延隨手拿了幾盒關東煮,又給買了熱牛。
遲雨站在收銀臺旁邊,小聲說:“真的不用……”
陸延低頭掃碼,眼皮都沒抬。“你一天就吃那點東西,貓都比你吃得多。”
遲雨耳尖又紅了,發現陸延總這樣,不好聽。可做的事,又完全不是那個意思。
……
兩人坐在便利店窗邊,外面天已經黑了。玻璃映著街邊霓虹。
遲雨捧著熱牛,小口小口喝著,熱氣氤氳在眼前。
陸延靠在椅子里看。
忽然開口:“以後再有人欺負你。就告訴我。”
遲雨作頓了一下:“沒有人欺負我。”
“你當我瞎?”
沉默下來,陸延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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