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班般是被晃醒的。

北方清晨的跟南方不一樣，南市的晨是綿綿的，裹著水汽，像一層薄紗。東市的是直的、的，毫無遮攔地穿過落地窗潑進來，明晃晃地鋪了半張床。

瞇著眼翻了個，胳膊出去——空的。

床單平整，沒有痕，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另一側，邊角折得一不茍。

班般坐起來，了眼睛，環顧四周。沒有人。浴室門開著，里面安安靜靜的。

上班去了？

盤坐在床上想了想，覺得很有可能。

有錢有權的人都自律，聞庭桉那麼大的家業，要是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怎麼撐得起來。

點點頭，覺得這個邏輯沒問題，然後掀開被子下床。

洗漱完換好服，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四十分。

完了，嫁進來的第一天就睡到這個點，傳出去要被笑話的。還好不跟公婆住，不然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

班般趕拉開門走出去，剛走到樓梯口差點跟迎面走來的姜嫂撞上。

"夫人醒了？"

姜嫂正走上來，看見下來，笑盈盈的問："夫人睡得好嗎？"

"好，特別好。"班般心虛地了鼻子。

"姜嫂早上好，打掃嗎？"

姜嫂了手："我過來打掃一下客房。爺昨晚回來得晚，怕打擾夫人休息，在客房睡的。"

班般的腳步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停下。

客房。

聞庭桉昨晚睡在客房。早上在臥室沒看見他，不是因為他起得早去上班了，而是他就沒進來睡。

姜嫂看出了的停頓，連忙補了一句："夫人不要多想，爺只是……他怕吵醒您，才……"

"沒事的姜嫂。"班般打斷，彎了彎角，表平靜得看不出波瀾。

"我們本來就……聯姻的。沒有基礎，我能理解的。他睡哪都行，我也不難過。"

姜嫂看著那雙干凈的眼睛，里面確實沒有委屈的意思，平平淡淡的，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這姑娘心眼實，豁達得讓人心疼。

姜嫂把要說的話咽回去，換了個話題："早飯好了，夫人現在吃嗎？"

"好。"班般跟著往餐廳走，邊走邊了肚子。

"我剛好了。"

姜嫂被這副坦然的模樣逗笑了："今天做了小餛飩，還有煎餃，都是北方的做法，夫人嘗嘗。"

早餐擺上桌的時候，班般對著那一盤金燦燦的煎餃深深吸了一口氣。

薄皮大餡，底煎得焦脆，蘸料是一碟醋和一小勺油潑辣子。

小餛飩的湯是清亮的，飄著紫菜和蝦皮，滴了幾滴香油。

班般夾了一個煎餃咬下去，脆的皮在齒間碎裂，餡鮮香滾燙，唔了一聲，又趕喝了一口餛飩湯一。

"姜嫂，"里鼓鼓囊囊的，含糊地問。

"聞庭桉平時都幾點回來啊？你跟我說說他唄。"

姜嫂正在料理臺，聞言偏頭想了想："爺一般晚上十點左右回來。晚飯……幾乎不回來吃。公司業務多，應酬也多。"

班般點頭，又夾了一個煎餃："那基本都是在外面鬼混嗎？"

姜嫂臺面的手頓住了，這夫人說話太直接了吧。

班般抬頭看了一眼，里含著煎餃，腮幫子鼓鼓的，表無辜又直白。

咽下去，一臉尬笑著說："婚前我查了他一下，網上說他又花心又風流，人多，換得還快。我合計著應該是“鬼混”。"

姜嫂放下抹布，認真地說："夫人，有的報道是假的。爺是喜歡去夜場、喜歡喝酒不假，但他從來沒有帶過生回來。也就是應酬場合，推不掉可能……"

"都一樣。"班般喝完最後一口餛飩湯，拿紙巾了。

"沒區別。"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臉上沒有什麼難過的神，好像真的不太在意。

姜嫂把碗筷收走，試探著問："那夫人……您打算怎麼辦？"

班般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外面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在風里嘩啦啦地響，穿過葉片間隙在地上晃一片碎金。

看了一會兒，轉過來說：“我能怎麼辦？先管好我自己吧。”

"姜嫂，你說我該干什麼呢？每天。"

姜嫂一聽笑了："夫人是這里的主人，每天……做好聞太太就行。"

"聞太太。"班般把這個稱呼念了一遍，點了點頭。

"姜嫂說得對。那我先從這個家的主人做起。"

想了想，問："姜嫂，我想給家里點花，可以嗎？"

姜嫂說："當然可以，夫人是主人，干什麼都可以。您要什麼花？我讓人送來。"

班般說：“好。”

然後轉跑回房間，翻出紙和筆，坐在地板上認認真真地開始寫。

寫了幾樣，又劃掉，重寫，里念念有詞。

姜嫂端著果盤上來的時候，看見盤坐在主臥的地毯上，膝蓋上攤著一張A4紙，上面麻麻寫滿了字。

姜嫂湊過去看了一眼——"客廳玄關：白洋桔梗配尤加利葉""餐廳餐桌：小雛，要明快""書房：綠植，不要花，聞庭桉應該不喜歡花""二樓走廊盡頭：一小瓶薔薇，最好"……

姜嫂鼻子忽然有點酸。

這姑娘才二十一歲，新婚第一夜，丈夫夜里宿在客房，卻認認真真地在紙上寫著要把這個冷冰冰的家裝點出點生氣來。

"夫人，"姜嫂蹲下來。

"你寫這麼多，累了，先吃點水果。"

班般抬頭沖笑了一下，接過果盤叉了一塊哈瓜塞進里說："姜嫂你說，聞庭桉喜歡什麼花？"

姜嫂想了想："爺……好像從來沒注意過花。"

"那更得了。"班般把最後一塊哈瓜吃完，拿筆在紙上補了一行字。

"他不注意，不代表他不看。每天進門看見一束好看的花，心總會好一點吧。"

整個早晨，這棟安靜了多年的別墅里，第一次充滿了嘰嘰喳喳的靜。

下午的時候，花送來了。班般挽起袖子坐在茶幾前，把花枝一一剪好，去掉多余的葉子，按照不同的和長度搭配。

做得很認真，偶爾舉起來比劃一下，又放下調整。

姜嫂在旁邊看著把白玫瑰和尤加利葉進玻璃瓶里，修修剪剪，擺了又擺。

最後一瓶品放在茶幾正中央，白綠相間，干干凈凈的。

"姜嫂你看。"班般退後兩步，歪著頭欣賞。

"好看嗎？"

"好看。"姜嫂發自心地說。

班般把剩下的花枝收拾了，又了一瓶放在玄關，一瓶放在餐桌。

然後抱著最後一束上了二樓，在走廊轉角那個空的臺面上放下。

從轉角的窗戶進來，照在白花瓣上，影斑駁。

班般站在走廊里看著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

晚上九點半，班般洗完澡窩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換了一條棉質的家居，頭發用鯊魚夾隨手夾起來，盤著，懷里抱了個靠枕。

電視里在播一檔食節目，主持人正在介紹南市的桂花糖藕怎麼做。

班般看著屏幕上那盤冒著熱氣的糖藕，咽了咽口水。

門鎖響了一聲。

班般偏頭看過去，聞庭桉推門進來。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看見班般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腳步頓了一下。又看見茶幾上那瓶白玫瑰和尤加利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還沒睡？"他問。

班般把電視聲音調小了："姜嫂說你十點才回來，我以為你還有半小時。"

聞庭桉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出來的時候靠在餐廳的門框上喝水，隔著半個客廳看："在干什麼？"

"看電視。"

"看的什麼？"

"食節目。"班般指了指屏幕。

"在教怎麼做桂花糖藕。"

聞庭桉端著水杯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了。兩人中間隔了兩個靠枕的距離。

他看著電視屏幕上那個正在往藕孔里塞糯米的廚師，看了幾秒，然後轉頭看向茶幾上的花。

"你弄的？"

"嗯。"班般順著他的目看過去。

"好看嗎？"

聞庭桉沒說話，但多看了兩眼。白玫瑰配尤加利葉，簡單，干凈，跟他這間灰白調為主的客廳意外地搭。

"玄關還有一瓶，"班般說。

"樓上轉角也有一瓶。你要是覺得礙事我可以撤掉。"

"不用。"聞庭桉收回目，喝了一口水。

"放著吧。"

班般"哦"了一聲，繼續看電視。聞庭桉沒走，他坐在沙發那頭，端著水杯，也看著那檔食節目。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小會兒，電視里的廚師開始講解熬糖漿的火候。

"聞庭桉。"班般忽然開口。

"嗯？"

"你今天去公司了嗎？"

"去了。"

"公司忙嗎？"

"還行。"

班般扭頭看他："你平時都吃晚飯嗎？"

聞庭桉偏頭看，小姑娘盤坐在沙發上，穿著居家的棉，頭發糟糟地夾在頭頂，臉上干干凈凈的，沒有那種致的妝容。此刻歪著頭看他，眼睛里滿是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好奇。

"有時候吃。"他說。

"那你要是不吃晚飯，胃會不舒服的。"班般說。

"姜嫂做飯可好吃了，你以後要是在外面沒吃，就回來吃。"

聞庭桉就那樣看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嗯"了一聲，然後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站了起來。

"早點睡，我忙起來沒個點，太晚我就睡客房。"他說。

他上樓去了，腳步聲踩在樓梯上，到二樓之後拐了個彎，朝客房的方向去了。

班般坐在沙發上，聽著那扇客房的門打開又關上。低頭看了看茶幾上的花，白玫瑰開得正好，花瓣層層疊疊的。

把電視關了，回主臥睡覺。

躺下去之前又在想，這床真大。一個人睡的時候，翻兩個都不到邊。

裹了裹被子，閉上眼。

深夜走廊盡頭那間客房里，聞庭桉靠著床頭坐著，手里拿著手機。

屏幕上是周臨發來的消息："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撤了？"

他沒回。

又一條進來："你不會真收心了吧？你爸到底給你找了個什麼樣的姑娘？"

聞庭桉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腦海里想著的花，打了幾個字："大家閨秀。"

周臨秒回："？？？"

聞庭桉把手機鎖屏，扔在床頭柜上。他關了燈躺下來，客房的床是單人床，窄，翻都得收著胳膊。

他看著天花板，隔著一道墻和半條走廊，那個班般的小姑娘正睡在他的主臥里。

今晚他推開客廳門的時候，看見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多了花，空氣里有淡淡的植清香。

他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