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庭桉到公司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
路過書臺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說了一句"把李喊到我辦公室",然後推門進去了。
李進來的時候手里拿著筆記本,站在辦公桌前:"聞總,您找我?"
聞庭桉低頭沒有看他,開門見山:"夫人昨天在小區路口撿到一只狗,白的,很小,你想個辦法將狗要走。"
李的表凝固了一秒。
他拿著筆記本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然後謹慎地問:"聞總,什麼品種的?"
聞庭桉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不知道。"
李站在原地,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手里那支筆在筆記本封面上來回蹭了兩下,最終出一句話:"聞總,這……我怎麼要?"
"自己想辦法。"聞庭桉已經低下頭翻開文件了,聲音從文件後面傳出來。
"去要,不管什麼辦法,給你三天時間。"
李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幾秒,最後從牙里出一句:"好的,聞總。"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輕輕帶上了門,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下。
助理辦公室的同事看見他的臉問了一句"怎麼了"。
李擺了擺手說"沒事",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來。
他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敲了兩個字:"白狗",然後刪掉,又敲了四個字:"白小狗品種",然後盯著搜索結果看了半天,越看眉頭皺得越。
他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在心里把那句"給你三天時間"翻來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上午班班抱著花花出門了。把花花裝在一個帆布手提袋里,腦袋從袋口出來,兩只前爪搭在袋子邊沿上,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轉著。
騎著電車到了寵醫院,文靜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袋子里的狗直接湊過來了兩把。
"太可了吧。"文靜把花花從袋子里抱出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圓頭圓腦的,你撿到寶了。"
"走,先打疫苗。"班班從手里接回花花抱著往里走。
兩個人給花花辦了疫苗接種證,又做了個檢。醫生說是大概兩個月大的松獅犬,公的,健康就是稍微有點瘦。
班班聽了放心了,又帶著文靜去了寵用品店,從狗糧到狗窩到玩到食盆水盆,推著購車一樣一樣地挑。
文靜跟在後面,看蹲在貨架前面比對著兩個不同款式的狗窩看了半天,最後選了一個帶可拆卸墊子的小房子形狀的狗窩。
"你也太認真了。"文靜說。
"它以後就是我的家人了。"班班把狗窩放進購車,又拿了一袋磨牙棒和一包小零食。
回到別墅。
班班把花花從袋子里放出來,花花的四只小短在地板上撲騰了兩下就朝狗窩的方向跑過去了,鼻子在窩邊嗅了嗅,然後整個子爬進去蜷了起來,腦袋擱在墊子邊緣上,尾小幅度地搖了搖。
"你看它喜歡!"班班蹲在旁邊看,出手指了花花的耳朵,花花閉著眼甩了一下腦袋。
文靜也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這狗看著就想養。我也要買一只。"
"你買一只吧,以後帶著來找我家花花玩。"班班站起來拍了拍手。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花花趴在狗窩里打了個小盹。
文靜第一次來,環顧了一圈客廳,目在那瓶洋桔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茶幾上擺著的幾本食雜志。
"你家還有生活氣息的。"
"全靠我自己布置的。"班班說。
"搬進來的時候這房子里什麼裝飾都沒有,禿禿的,冷冰冰,我慢慢添的。"
聊了一會兒班班站起來:"中午在這兒吃飯吧。我給你做面吃,我最拿手的。"
"真的?"文靜眼睛亮了。
"那我不客氣了。"
班班系上圍進了廚房。姜嫂站在旁邊給打下手,洗菜切配的事都被姜嫂包了,班班主要負責調味和火候。
從冰箱里拿了只出來拆了和,骨下鍋熬湯底,另起一鍋做澆頭。
作利落,切的時候刀工均勻細長,下鍋翻炒的時候手腕抖鍋的節奏干脆又從容。
文靜抱著花花坐在中島臺邊上看著,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班班你看著真像個大廚。"
班班回頭沖笑了一下:"我只是喜歡做飯。以前在家的時候給爸爸和姐姐做,他們說我做的飯好吃,我就一直做著。"
湯底熬出了金黃,另起一鍋煮面。面條撈進碗里澆上湯和澆頭,撒了一把蔥花和一點白芝麻。
兩碗面端上桌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湯清亮,和青菜鋪在面上,賣相致。
文靜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面吹了吹送進里,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
又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筷子看著班班:"真好吃,班班你這面拿出去開飯店都夠水準了。"
班班坐在對面也端起了自己的碗:"我知道好吃。聞庭桉也說好吃。"
夾了一筷子面送進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後加了一句。
"但是我不給他做了,就算做也看心。"
文靜正往里送面,聞言嗆了一下,放下碗了角:"你倆這是還在冷戰呢?"
"不是冷戰。"班班低頭攪拌碗里的面。
"就是不想做了,我現在留著力氣給花花做飯。"
文靜笑了一下,又夾了一筷子面:"你這面是真的絕了,我在東市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面,有賣相又致口層次好,不像我們東市的面曠。"
班班抬頭看著文靜,表認真起來:"我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在東市開個面館。"班班說。
"開一個南方人口味的面館。我觀察了一下東市的面館,大部分都是北方的做法,重油重醬,湯底偏咸。我想開一家清淡鮮香的那種,湯底、菌菇湯底,面上加澆頭,、魚片、蝦仁什麼的。"
文靜放下筷子看著,目里帶著意外的贊賞:"你認真的?"
"嗯,名字還沒想好,不過不急。"班班低頭又吃了一口面。
"今年先適應適應東市的生活,明年再考慮開店的事。"
文靜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湯:"你開店我。你負責做面,我負責端面。"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吃過午飯文靜又坐了一會兒才走。走之後周叔領著一個搭棚子的師傅進了院子,在墻那一片量尺寸畫線。
班班抱著花花站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提一句
"棚頂能不能再高一點"
"側面要不要加個擋板"。
師傅一一應了,畫好圖就開始干活。下午的時候狗棚搭好了,棚頂是深灰的防水布,框架結實,面積比班班想的還要大一些,里面足夠放花花的狗窩、食盆、水盆和幾樣玩。
班班把花花的狗窩搬進新棚子里擺好,然後蹲在棚子門口,沖花花招手:"花花,這是你的房子,大不大?"
花花顛顛地跑過來,在狗窩邊上轉了兩圈,然後鉆進去趴下來,尾在窩外面搖了兩下。
班班手了它的腦袋:"不過你現在還不能住這里,你還太小了。晚上還是要睡屋里。"
聞庭桉這兩天觀察到一個變化。班班起床就在院子里陪花花,晚上睡前在客廳陪花花,吃飯的時候花花趴在腳邊就低頭看一眼,看電視的時候花花趴在上就著它的背。
他坐在餐桌這頭吃飯,在餐桌那頭喂狗吃泡的狗糧,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整張桌子的距離。
偶爾跟他講一兩句話。
他給李發了消息,已經五天了,明天狗不走,你就走。
晚上他待在書房,門被敲了兩下。班班推門進來,穿著睡,頭發散著,站在書桌前面看著他。
"聞庭桉。"
他抬頭:"嗯。"
"你能把房產證給我嗎?"班班說。
聞庭桉放下手里的筆看著:"要那個干什麼?"
"我要給花花辦狗證。"班班說。
"寵醫院的人說辦狗證需要房產證明。"
聞庭桉靠進椅背里,目在臉上停了一下:"辦什麼證。指不定哪天人家失主就找來要回去,辦了也是白辦。"
班班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撐在書桌邊沿上看著他:"不會的,花花是人家丟掉不要的。你看它那麼小一只就蹲在路邊,要是有人找早就找了。"
聞庭桉看著撐在書桌邊沿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些,下抬著,抿著,看著他的表里帶著一種"你要是敢不給我就鬧給你看"的架勢。
他沉默了兩秒,打開書桌最下面那個屜,從文件堆里出一個紅封面的房產本放在桌面上。
班班手拿了,低頭翻開封皮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確實是一個笑。
這幾天來對他出的第一個笑,帶著一點得逞的小得意,眼睛亮亮的。
聞庭桉看著那個笑,心里那一塊堵了好幾天的位置忽然松了一下。
他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翻文件了,班班拿著房產證走出書房的時候腳步輕快,門帶上之前飄進來一句"謝謝"。
第二天早上聞庭桉出門的時候,院子里正好。
他穿了件深藍的襯衫,袖口扣得板正,拎著車鑰匙走到門口,班班正蹲在草坪邊上陪花花玩,花花追著一片被風吹的落葉轉圈,轉了兩圈撲了個空,摔了個四腳朝天。
班班笑出聲來,手把它翻過來了肚子。
他收回目準備走。這時候鐵藝大門外面傳來門鈴的聲響,叮咚一聲。
姜嫂從屋里出來去開了門,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生,扎著馬尾辮,穿一件淺的衛和牛仔,看起來二十出頭。
站在門外朝院子里張了一眼,目鎖定了草坪上那只白的狗。
"小白!"生喊了一聲,聲音又急又驚喜。
花花聽見喊聲耳朵豎了一下,從班班膝蓋上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看。
那個生已經快步走進來了,蹲下來一把抱起花花:"終于找到你了小白!"
班班還蹲在草坪上沒站起來,看著那個生把花花從面前抱走,手里空了。
那個生抱起來之後回頭看著班班,表真誠又謝:"謝謝你!謝謝你幫我收留了它!"
班班慢慢站起來:"這是你的狗?"
"對啊。"生把花花摟在前了它的腦袋。
"我朋友就住這個小區,那天我帶小白來玩,它從鐵門里鉆出去跑丟了。我找了好久,還去業查了監控,發現是你把它撿走了,謝謝你。"
班班看著懷里著腦袋的花花,花花在生懷里顯得不安,尾夾著,耳朵向後著,跟剛才在膝蓋上打滾吐舌頭的樣子判若兩狗。
"你前幾天怎麼沒來找?"班班問。
"都過了好幾天了才來。"
生笑了笑,語氣很隨意:"這幾天在考試,實在不出空。昨天一考完我今天就過來了。"
班班看著,花花被抱著明顯不太舒服,扭了一下子想往下跳,被生又摟了一些。
"你怎麼證明它是你的?"班班往前走了半步。
生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段視頻遞過來。
班班接過來看了一眼——視頻里生抱著一條白小狗走進小區大門,小白狗在懷里晃著尾。
但是距離太遠,狗的臉本看不清,只能看出是白的、很小一團。
"這是我那天帶它來的視頻。"生拿回手機。
班班張了張想說什麼。生已經彎下腰朝微微欠了一下:"謝謝你幫我照顧它這麼多天。"
然後抱著狗轉往門口走了。花花被抱在懷里扭著子,頭朝班班的方向著,兩只前爪在空中了兩下,嗷嗷了兩聲。
班班追了兩步:"你不能把它帶走——"
"算了。"聞庭桉的手從後面過來拉住了的胳膊。
他不知什麼時候從門口走到了邊,手掌扣著的上臂微微用了點力。
"還給人家。"
班班被他拽著站住了。看著那個生的背影走出鐵藝大門,然後抱著花花拐過路口不見了。
那只白的圓腦袋消失在墻角拐彎的時候,覺得腔里有一塊地方被人掏空了。
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沒哭出聲來,但眼淚從眼眶里溢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領上洇開一小片深。
死死盯著那個路口看,像是再多看一會兒花花就能從拐角跑回來一樣。
聞庭桉低頭看著站在那兒一不,肩膀微微抖著,眼淚掉得無聲。
他手把拉過來按進自己懷里,手掌在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不哭。"
班班的額頭抵在他口,剛開始還忍著,聽到這一句忍不住了,哭出聲來,聲音悶在他襯衫上,帶著鼻音:"花花那麼可……我的花花沒了。"
"沒事。"聞庭桉的手掌在後背拍了拍。
"我早就說了,人家失主肯定會找的。"
班班從他懷里猛地推開他,退了兩步,紅著眼眶瞪著他:"都怪你!"
聞庭桉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半步,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鼻尖紅通通的小姑娘:"怪我什麼?"
"昨晚就是你說的!"班班的眼淚又掉下來,聲音又急又啞。
"你說指不定哪天失主就找來了,今天果然就來了!都怪你那張!"
說完轉跑回屋里了。拖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啪嗒啪嗒聲,然後哐的一聲,玄關到客廳的門被推開關上了。
聞庭桉站在原地,襟上了一小片,是剛才哭的時候蹭上去的眼淚。
他低頭看著那一片水漬,又抬頭看了看消失的方向。
院子里的草坪上空空的,狗棚里那個小房子狗窩還擺在那兒,里面趴過的痕跡還在。
他收回目,口袋里手機震了一下,掏出手機屏幕上躺著一條李的消息:"聞總,狗狗怎麼理?"
他垂眼看著那條消息,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先養著。"
過了十幾秒,李的回復跳進來,就一個字:"好。"
聞庭桉把手機收進口袋,又看了一眼那個空的狗棚。然後他轉,往屋里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