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深沉。

大雜院里各家各戶都是黑漆漆的，唯有最里頭的蘇家油燈還亮著。

有人進了院子。

揮手，沒上油的大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周圍鄰居家依稀傳來幾聲抱怨。

蘇晨毫無愧疚。

燭過打開的門照在他臉上，仿佛鍍上了一層濾鏡，長眉，桃花眼，看人的時候總帶著幾分不明的意。

他一進來，目就被桌子上白紙包著的大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爹，你騙了哪個冤大頭？”

不等蘇半仙說話，蘇晨好看的長眉微微皺起，憂心忡忡:

“打聽清楚底細了沒，別惹到不該惹的人，這幾天胭脂胡同那邊事多，我不會常在家里，要是有人打上門了怎麼辦？”

蘇半仙:……

這臭小子，胡說什麼呢！

他一向謹慎，怎麼可能會貿然行事，至于今天被人找上門……那啥，常在河邊走，哪有不鞋。

高深莫測的了兩下胡須，笑罵:

“哼，你爹我曾得夢中神人所傳卜筮之，別的不說，趨吉避害一流，你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吧。”

“這話騙騙外人算了。”

蘇晨毫不留，指著桌子底下，左邊桌角墊著本黃的冊子，破破爛爛，連封面上的書名都看不清楚:

“諾，誰家神人傳的籍會用來墊桌腳，還花了兩塊大洋！”

他記憶深刻——誰連續兩個月都只吃白菜清湯，啃玉米面窩窩頭，到走路都打晃都會記憶深刻的。

“你爹我擺攤的地方，一窩子窮鬼，我倒是想找個冤大頭騙，也得有這個有錢的冤大頭。”

蘇半仙徹底破防不裝了，出五手指來。

“這可是五十塊大洋！”

“不是爹賺來的，那是誰？”

蘇晨邊說，邊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來，還沒打開就聞到一香，他麻利的解開麻繩。

滿滿一包食。

最上頭是一只鹵，噴香油潤，父子倆都多看了兩眼，結上下。

“跟著胡老大給尋芳館辦了樁事，尋芳館不如會仙堂大氣，沒給什麼錢，只請了桌席面，我揀了些干凈的帶回來。”

就是吃剩下的菜。

可別小看。

給他們這些嘍嘍吃的席面，菜能有幾個？

當桌都不夠吃，他卻還能拿回家這麼多，已然是一等一的能耐。

蘇晨手了塊片塞進。

忽然想到什麼，都顧不得細品，狠嚼幾下咽下去，急忙開口:

“等等，珍珠呢？這些大洋該不會是從方家弄回來的吧？”

平常有吃的時候，蘇珍珠隔著幾百米都能聞著味兒，這會兒卻不見人，實在讓人多想。

“你啊，也太小看你妹妹。”

蘇半仙搖頭表示不滿:

“珍珠哪有那麼蠢，這會兒拿能拿多，還容易被發現，等了方家才是大顯手的時候。”

“方爺不是快回國了嗎，珍珠怕夜長夢多，去方家給方太太吹風去了。”

“也是，珍珠謹慎。”

尋常人聽到都覺得不好意思的話，蘇晨卻接的自然非常。

那就奇了怪了。

錢不是蘇半仙騙冤大頭得的，也不是珍珠從方家弄來的，那總不可能是天上掉的吧？

居然還真是！

…………

“我還有個堂妹？”

“嗯。”

“堂妹不僅是從國外回來的，還很有錢？”

“沒錯，很有錢。”

蘇半仙的頭高高昂起，像只驕傲的大公，只可惜上的油漬沒干凈，有些破壞氛圍。

“我不是早和你說過，我們家從前也是北平城有名的富貴，吃香的喝辣的，服不是綢子就是緞子……”

蘇晨低下頭，沒好意思說之前聽是聽了，半點沒往心里去。

他還以為蘇半仙是在給自己臉上金呢。

畢竟，他生下來的時候，蘇家的富貴早就煙消雲散，連點渣子都沒留下。

而蘇半仙，在江湖上坑蒙拐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哪有半分富貴子弟的樣子。

這邊，蘇半仙回憶夠了當年的瀟灑富貴，把話轉進正題:“總之，家里是有這個富貴的氣的，沒落在你爹我上，好在你淮山叔在國外有了出息。”

“可惜我這好弟弟，沒等到一家團圓的好日子，就客死他鄉了。”

說著眼圈有點泛紅。

人非草木，孰能無。

饒是蘇半仙這般算不上好人的心中也有之。

就是對緣親人的護憐惜。

蘇晨第一次聽說這門親戚，倒是沒他爹這麼，不過看著那五十塊大洋，心里也信了大半。

說句不好聽的話。

現在，道上十塊大洋可以買一個人的命。

蘇家三口，還不值五十塊呢！

所以，家里是真了好運，有個大富豪親戚從國外回來了！

前街茶館，說書人常說的老掉牙段子一樣的故事突然發生在自己家，蘇晨傻坐在凳子上如墜夢里。

突然，冷不丁抓住蘇半仙的手:

“爹，我堂妹說了什麼時候再來嗎？”

“你別，沒對過年齡呢，說不準是你堂妹還是堂姐。”蘇半仙拉長聲音吊兒子胃口。

卻被蘇晨焦急打斷:

“一個稱呼關心它做什麼，只要能攀上這個富貴親戚，別說一聲堂姐了，我祖宗都行。”

“最重要的是絕不能放過這個機緣。”

“淮山叔若是還在，我們兩家的關系自然好說，他兒一出生就在國外，和我們可是什麼都沒有！”

他越說越著急，站起來回轉圈:

“剛見面，淮山叔又要辦喪事，人家對我們肯定是客客氣氣的，這會兒不聯系，等喪事弄完還有我們什麼事？”

“這，這不能吧。”

蘇半仙愣了，吶吶道:

“北平城就剩下我們幾個蘇家人了，打斷骨頭連著筋的。”

“誰說人家不認這個親了，只是這親戚之間相，有的和沒的怎麼能一樣。”

“有的可以跟著吃香喝辣，還能被提攜一并飛黃騰達，有的只能年節上門討秋風得點東西。”

蘇晨很清醒，給老爹分析:

“現在，正是我們和堂妹最好的時機。”

“怎麼說？”

“你想想啊，淮山叔剛走，堂妹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回國，正是最孤單，最需要家人的時候。”

“當然，不能指堂妹主親近我們，我們得主去親近堂妹，多關心關心，走走，這不，就出來了啊。”

蘇半仙越聽越覺得是這個理。

暗自後悔沒抓住機會。

又絞盡腦回憶白天的時候，他有沒有說錯話做錯事，千萬不能給蘇寧留下不好的印象。

什麼，說他太諂？

那不只是他堂侄，更是蘇家的財神爺，不，財神娘娘。

要供起來的！

父子倆達共識，頓時也不吃了，在燈下互相出主意，核心思想就是要更好、更有效率的討好蘇寧。

要討好中帶著重視，重視中著親近。

親近中最好帶著一溫暖……

“可惜珍珠不在，不然孩子間更好說話些。”

蘇晨灌了口水潤嗓子。

“不用可惜。”

當爹的大手一揮:“明天就把珍珠回來就是，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在方家肯定也待不住。”

聞言，蘇晨卻有些猶豫，怕因此耽誤了珍珠的事兒。

方家家境富裕，唯一的嫡子卻和他家有婚約，原由已經不清楚，可不管怎樣，這份婚約是實打實得到兩家承認的。

前些年還好。

等方林出了出國求學，方家的態度便一年比一年曖昧起來。

連方林快回國的消息，都是他從外頭打聽來的。

方家也沒想著通知珍珠一聲。

這樁婚事恐怕有變。

想到這里，蘇晨眼中劃過一狠辣，姓方的一家子要是敢悔婚，他絕對不會讓方家好過。

像他這種人，事難，壞起事可是容易的很！

“再說了，堂侄財大氣，方家要是知道大概也樂意珍珠回來。”蘇半仙似有深意的又說了一句。

蘇晨想了想，索也點頭同意。

消息傳過去讓方家有所忌憚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