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有祿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哆嗦著，一屁坐在地上：“完了……完了……”

林老頭吧嗒著煙袋，卻忘了吸，手抖得厲害。

一百二十塊大洋送去了，怎麼就回來了一個？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林琪，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里面蘊藏了無盡的憤怒。

心里已經有了個可怕的猜想。

一百二十塊，贖四個人不夠，但贖一個人，綽綽有余。

大伯林有財，那個在城里當掌柜的好大伯，怕是本沒打算救其他人，或者說，他只舍得救自己的親弟弟，至于那三個侄子……

在他眼里，或許本就不值那個價。

又或者，那個姓錢的漢在中間吃了回扣？

不管真相是什麼，林家這天，這次是真的塌了一半。

“不行。”林老頭猛地站起來，把煙袋鍋子往地上一摔，那脆響震得人心頭發。

“老二！老四！明天一早，咱們進城！我倒要問問老大，我的孫子哪去了！”

……

第二日，林老頭帶著林有祿、林有寶，還有死活要跟著的林琪，火急火燎地趕到了縣城林有財家。

林有福傷得太重，只能留在家里養著。

一進門，林老頭連口水都沒喝，直接拍著桌子問：“老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三回來了，四郎他們呢？咱家不是湊了一百二十塊嗎？加上你那八十塊，兩百塊不是夠了嗎？”

林有財早就想好了說辭，這會兒一臉的愁苦，甚至還生生出了幾滴眼淚，那演技，比戲臺上的老生還穩。

“爹啊，您以為這救人是買菜呢？給錢就能拿貨？”

林有財嘆了口氣，把大拍得啪啪響，一臉的無奈：“我求的是那個錢隊長，人家上面是皇軍的。我把錢都送上去了，好話說了一籮筐，差點給人家跪下！可人家說了，這次抓的人本就不夠，上面查得嚴。兩百塊，能放出一個人來，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咱這就是平頭老百姓，民不與鬥啊！人家手里有槍，我說啥人家能聽？能把老三撈出來，我已經使了吃的勁兒了！我也想救侄子，可我沒那個本事啊！”

林有財說得真意切，那副“我已經盡力了、我也很痛心”的樣子，讓林老頭到了邊的責罵又生生咽了回去。

林老頭看著大兒子，雖然心里也覺得哪里不對，但終究是農村人的見識限制了他。他覺得大兒子說得也在理，那可是吃人的勞工營，能救出一個算一個吧。

角落里，林琪一直沒說話。

發現大伯在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飄忽，手也不自覺地挲著茶杯邊緣，這是典型的心虛表現。

他在撒謊。

再看旁邊的四叔林有寶，他正拿著一本書擋在臉前，書頁半天沒翻一下，眼神卻時不時地往窗外瞟，顯然是嫌屋里太吵，一臉的不耐煩。

至于二伯林有祿，丟了兩個兒子，他倒是急的。但他的急，更多的是一種“咋我的兒子沒回來”的不滿。他一聽大哥說沒辦法，立馬就開始抱怨：“大哥，你再想想辦法啊！再去求求那個錢隊長！我的倆崽子還在里頭罪呢！”

午飯時，大伯娘黃氏又做了一頓“好飯”。

雜糧面饅頭，加上一大盆白燉白菜。看著油水足，白菜葉子上都飄著葷油花。

林老頭心里裝著事兒，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而林有祿夾了一大塊放進里，吃得滿油，一邊吃還一邊含混不清地說：“吃！都多吃點！吃飽了咱再想招。

看著二伯那副好胃口，林琪垂下眼簾，默默啃著手里的黑面窩窩。

親兒子生死未卜，這二伯還能吃得下這麼的，一個字，服。

夜深了。

林有財家的正房熄了燈。

林琪躺在倒座房的柴草堆上，聽著隔壁二伯震天響的呼嚕聲，睜開了眼。

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避開地上的干樹枝，到了正房的後窗戶底下。

深秋的夜風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林琪在墻的影里，把呼吸放得極輕。

屋里很安靜，過了好一會兒，才傳出窸窸窣窣的聲，接著是黃氏低的聲音。

“當家的……這事兒能行嗎？我看老爺子那眼神，像是起疑了。”

“起疑又咋樣？”

林有財的聲音著子不耐煩和得意，“錢隊長那邊我都打點好了，他一個鄉下老頭，還能去憲兵隊查賬不？”

“那……那錢呢？”

“放心吧，都在那盆君子蘭底下的暗格里塞著呢。”

屋里傳來床板的吱呀聲，似乎是林有財翻了個，“那一畝三分地里刨食的泥子，就是好糊弄。五十塊大洋！哼，這年頭五十塊都能買兩個黃花大閨了！要不是怕以後沒人給咱們送糧，我連老三都不想撈！”

“那二郎三郎他們……”

“管他們干嘛？一群吃干飯的貨。死了才好。”林有財冷冷地吐出一句，“那幾個小崽子在家活干不了多，還廢糧食。他們沒了，家里還能幾張，還能省點糧，咱們的日子也能寬裕點。”

窗外。

林琪死死咬著下，直到里嘗到了一鐵銹味。

五十塊。

三條人命，加上全家的汗錢，在他里就是一句“管他們干嘛？死了才好？”。

林琪沒有沖進去。

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在黑暗中緩緩松開了握的拳頭，眼神變得比這秋夜還要冷上三分。

既然你不把人命當命，不把親當，那就別怪我把你這層皮給下來。

你想留著這筆錢過好日子？

行，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家徒四壁。

林琪在墻下又蹲了一會兒，直到屋里傳來林有財沉重的鼾聲。

凌晨三點。

林琪出一從雜貨鋪買來的細鐵，順著門進去，輕輕一撥。

咔噠。

老式的木門栓被挑開，聲音輕微得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