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天一早，陳家大姐陳大花，一聽說爹娘托人，給弟弟尋了個十里八鄉有名的俏姑娘，當即慌了神，扯著嗓子就往娘家趕。

“爹！娘！聽說你們給老憨尋了媳婦？還是個頂好看的姑娘？”陳大花剛邁進院門，就急吼吼地喊。

陳母正坐在院里擇菜，抬頭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托劉嬸打聽的，隔壁王家村的姑娘，霞，生得那一個標致，人家姑娘一心想嫁個不愁吃穿的人家，可咱們家這況……”

話沒說完，滿是愁緒。

陳父蹲在門檻上旱煙，悶聲道：“老憨這模樣，又懶又不出挑，人家姑娘要是親眼見了，見咱家這麼窮，鐵定不愿意。”

這話剛落地，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二姐陳二花、三姐陳三花，各自拎著東西，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

“爹，娘，我都聽說了！”二姐陳二花著氣，把手里一張半舊的木桌子往院里一放，“這是我家里最好的一張飯桌，沒磕沒，先搬來給娘家撐場面！”

三姐陳三花跟著進門，肩上扛著一個掉了漆的木箱，手里還拎著一個印花搪瓷盆：“我把我陪嫁的板箱、洗臉盆都拿來了！這可是我家里最值錢的件！”

大姐陳大花一拍大，連忙說道：“我也回家搬！把我家那床新點的被褥、還有木椅子全弄來！咱們弟弟這模樣，實在拿不出手，家里又窮，不把場面撐起來，那漂亮姑娘肯定看不上，要是黃了，老憨這輩子都娶不上媳婦了！”

陳二花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急切：“姐說得對！咱就這麼一個弟弟，三個姐姐就指他傳宗接代了！必須讓姑娘覺得咱家有錢、日子好過，讓心甘愿嫁過來！”

陳三花也跟著附和：“對！咱們把各家最面、最值錢的東西全搬來，把屋里擺得滿滿當當，看著就像富裕人家！姑娘家一看這陣仗，肯定死心塌地愿意嫁！等嫁過來，生米煮飯，想反悔也晚了！”

陳母看著三個兒忙前忙後，眼眶一熱，又滿是忐忑：“可……可這都是借來的東西，人家姑娘要是看出來了可咋辦？老憨又那樣，又胖又滿臉雀斑，還不干活……”

“娘！你糊涂啊！”陳大花打斷，語氣篤定，“那姑娘是窮怕了，一心想找個有錢人家福，一進門，看見滿屋子面家、像樣件，只會覺得咱家闊綽，哪會細想是不是借來的？”

陳二花了額頭的汗，把木桌擺到堂屋正中間：“就是！咱們趕收拾，把屋里布置得齊齊整整，讓一眼就覺得，嫁過來能福！老憨模樣是不好看，可姑娘要的是好日子，不是好看的男人！只要讓覺得咱家有錢，鐵定愿意！”

陳三花一邊把搪瓷盆放在炕頭，一邊說道：“我還把我家的布新、半袋白面都拿來了！到時候擺出來，讓看看咱家有糧有，不著！爹娘，你們到時候就說，家里田地多，老憨也勤快，家底厚實，千萬別怯！”

陳父了一口旱煙，看著三個兒忙得腳不沾地，看著屋里漸漸堆起來的“面件”，終于點了點頭：“行，就按你們說的辦。只要能把這漂亮媳婦娶進門，咱們先把這場面撐起來。”

不過半天功夫，三個姐姐把各自家里唯一拿得出手、最值錢的家當，全搬到了陳家。

半舊的木桌、陪嫁的板箱、勉強干凈的被褥、印花搪瓷盆、還有省下來的半袋白面、幾件布新。

原本空破舊的屋子，一下子被塞得滿滿當當，乍一看，還真像個不愁吃穿、家底厚實的人家。

陳老憨蹲在炕邊，了自己滿臉雀斑，撓了撓胖腦袋，憨憨地問：“姐，這樣……那姑娘就能看上我了？”

陳大花拍了拍他的肩膀，斬釘截鐵：“放心！有姐姐們給你撐場面，保管那姑娘一見，就死心塌地想嫁進咱們陳家！”

三個姐姐對視一眼，心里都清楚：弟弟模樣丑陋、又懶又窮，家里本算不上富裕，只能勉強不死。

陳家三個閨前腳剛把各家值錢的家當搬空，後腳陳父陳母就慌得腳不沾地。

老兩口看著屋里堆著的桌椅板箱，再瞅瞅自家歪歪扭扭的土墻、滿地柴草屑，還有墻角堆得七八糟的爛樹枝，心里直打鼓。

“他爹，這可不行！”陳母攥著圍角，眉頭擰一團，聲音得低低的，“屋里外頭這麼臟，姑娘一進門，一眼就瞧出咱家窮酸，先前的功夫不全白費了？”

陳父蹲在門檻上，吧嗒了口旱煙，煙袋鍋子都得發。

他抬眼掃過院子：土墻長著荒草，地面坑坑洼洼，柴禾堆在屋檐下，連個規整的柴垛都沒有。

再看屋里，地面是踩得發的黃土，坑坑洼洼，墻面上黑一道灰一道，全是常年燒火熏出來的印子。

他狠狠磕了磕煙袋鍋，站起：“不能等！那姑娘過兩天就要相看，咱們必須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像個殷實人家！”

“咋收拾？咱家里啥都沒有啊！”陳母急得直抹眼角。

“沒有就拾掇，沒有就借！”陳父咬咬牙，“人家姑娘是奔著好日子來的，咱就得讓看見，咱陳家有糧、有活兒、有家底，不是肚子的破落戶！”

說干就干，老兩口一刻也不敢耽擱。

陳母找了塊破布，蘸著井水，一遍一遍土墻、桌箱、炕沿，把屋里的灰塵、油污全得干干凈凈。

原本黑黢黢的墻面，雖算不上白凈，卻也整整齊齊，看著清爽了不。

又把地上的黃土面掃了又掃，撒上點干細土塵，連個柴草渣都看不見，屋里瞬間亮堂規整了許多。

陳父則扛著斧頭，去後山砍了半天枯樹枝，回來蹲在院子里，劈得整整齊齊。

的細的分開捆好，一垛一垛碼在屋檐下，方方正正，看著就像家里常年不缺柴燒的安穩樣子。

劈完柴，他又扛起鋤頭，把院子里的荒草連刨干凈，填平坑洼，把土踩得嚴嚴實實，小院立馬變得利落面。

忙到半下午，老兩口剛口氣，陳母又瞅見了破綻，拉著陳父的胳膊急聲道：“他爹，還差一樣！你看咱家里，連個牲口都沒有，誰家過日子的殷實人家，不養頭驢、養只羊？那姑娘一看咱家沒牲口，鐵定知道咱沒勞力、沒家底！”

陳父一拍腦門，可不是這個理！

那年月，農村人家有沒有家底，一看存糧，二看柴垛，三看牲口。

一頭驢、一只羊，就是家里最顯眼的臉面，沒這個，再整齊的屋子，也像空架子。

“你在家守著，把屋里再歸置歸置，我去一趟東頭老王家！”陳父抹了把額頭的汗，抬腳就往外跑。

隔壁老王頭家養了一頭灰驢，平日里幫著拉磨拉車，是家里的要勞力。

陳父陪著笑臉，好話說了一籮筐，才把驢借了過來。

“老王，我就用兩三天，等相看完姑娘，立馬給你送回來，草料我全包，絕不一口！”陳父連連作揖，語氣滿是懇求。

老王頭知道他家是為了給兒子娶媳婦撐場面，心一便應了：“行吧，都是鄉里鄉親的，你可看好了，別給我累著。”

“放心放心，保證好好喂著！”

陳父牽著灰驢回了家，把驢拴在院子角落的棚子里，又抱來干凈的干草，添上清水，把驢喂得妥妥帖帖。

一頭灰驢站在棚里，安安穩穩，再配上碼得整齊的柴垛、屋里擺滿的桌椅箱柜、半袋白面擺在顯眼，原本窮得叮當響的陳家，徹底變了模樣。

乍一看，有柴、有糧、有牲口，屋里規整，家當齊全，完完全全是一戶不愁吃穿、日子殷實的好人家。

陳母看著煥然一新的家，終于松了口氣，卻還是忍不住心慌，拉著陳父小聲念叨：“他爹，咱這麼裝，會不會餡啊？那姑娘要是看出來，咱老陳家的臉就丟盡了。”

陳父蹲在驢棚邊，看著那頭借來的灰驢，聲音沉得發啞：“餡也得裝。老憨那模樣，又胖又滿臉雀斑，整日游手好閑不下地，家里全靠咱倆撐，也就不死罷了。不這樣撐場面，漂亮姑娘怎麼可能看上他？”

他頓了頓，著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的陳設，語氣里滿是無奈：“只要能把姑娘騙進門，等生米煮飯，就算知道實，也沒法子了。咱陳家，就這一獨苗，總得讓他娶上媳婦，傳宗接代啊。”

陳母眼圈一紅，抹了把眼淚，再也說不出話。

院里的灰驢低頭嚼著干草，屋里的面件擺得齊齊整整，柴垛方正，小院干凈。

屋里，陳老憨依舊胖墩墩地蹲在炕沿，手了滿臉的雀斑，傻呵呵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