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霞在樹影里靜靜立了半晌，柳姐那些話像一把火星，落在連日積攢的委屈與不甘上，燒得心里滾燙。

往日被陳家騙婚、夜里遭陳老憨糾纏的苦楚，一幕幕在腦子里翻涌，再對比清早河灘偶遇的富家青年，貧富兩樣人生，落差刺得心口發酸。

等到樹下婦人漸漸散去，柳姐收拾扇準備歸家，霞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還帶著氣的襟，猶豫片刻，抬腳從拐角走了出去。

“柳姐，留步。”

柳姐回頭打量，一眼便看出這是陳家新娶的媳婦，眉眼段拔尖，在一眾鄉下婦人里格外惹眼，眼底掠過一了然的笑意：“原來是陳家媳婦，躲在樹後聽半天了？”

被破心思，霞臉頰微微發燙，卻沒有躲閃，低聲道：“方才您說的那些話，我句句聽進去了，心里實在迷茫，想來問問出路。”

柳姐靠著老槐樹，慢悠悠扇著扇，上下端詳一番，越看越是滿意：“難怪瞧著面生，生得這般出彩，窩在陳家那破山里屬實委屈。看你模樣，心里早就不愿守著窮日子了吧？”

霞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當初被陳家哄騙嫁過來，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丈夫愚鈍蠻橫，婆婆刻薄小氣，日日不是下地挖山藥就是在家氣，我不甘心一輩子刨土種地。”

“有志氣就好。”柳姐低聲音，“清早你在河邊遇上的那位，是河東趙家爺，趙家在周邊村落有田地、鎮上開著糧行，家底厚實。趙家爺心靦腆，平日里極和鄉間婦人打道，今日撞見你，說不準心里已經記下了。”

霞聞言心頭一跳，沒想到柳姐竟認得那人，指尖不自覺攥角：“可我已是陳家媳婦，名頭上嫁過人，如何能攀得上趙家？”

“婚書綁得住人，綁不住心思。”柳姐湊近幾分，語聲得更低，“不用急著私奔改嫁，平日里尋由頭多往河邊、山道走，偶遇便是緣分。你生得好，稍加留意妝容，聲細語，不愁不了趙家爺的眼。趙家隨手接濟些銀錢，便能讓你擺日日糧野菜、下地苦干的日子。”

霞越聽越是心，連日被磋磨的憋屈盡數化作對好日子的求，原先僅存的一點禮教顧慮，在錦玉食的下慢慢消散。

二人正說著，遠傳來陳母扯著嗓子的喊，一聲接著一聲，滿是慍怒，顯然是在家等不到人，出門尋挖山藥來了。

聽見婆婆的聲音，霞眉頭瞬間蹙起，滿臉厭煩。

柳姐挑眉一笑：“你婆家尋來了，先回去應付，往後想要法子，閑時悄悄來尋我便是。”

霞匆匆謝過柳姐，整理好神，迎著尋來的陳母走去。

陳母瞧見閑散站在村口，半點沒有上山干活的樣子，當即拉下臉，叉著腰呵斥：“一早上不見人影，放著山藥不去挖，在外閑逛懶！家里等著山藥換錢買鹽，你是想喝西北風過日子？”

換做往日，霞即便委屈也只能默默著，可經了柳姐點撥，心里已有別的盤算，面上不卑不，淡淡回了句：“子不舒服，沒法下地。”

這話氣得陳母吹胡子瞪眼，正要開口繼續數落，霞已然側繞開，徑直往自家破院走去，留下陳母站在原地，氣得在原地跺腳咒罵。

回到院里，陳老憨正蹲在門檻上啃著紅薯，看見霞回來，立馬傻乎乎起湊上來，又想像昨夜那般近糾纏。

霞瞧見他蠢的模樣，心底一陣嫌惡，抬手一把推開他：“離我遠點，再胡近，我便掀了鍋灶，鬧去村長跟前評理。”

陳老憨被冷厲的神唬住，愣在原地不敢靠前。

霞獨自走進昏暗的臥房，靠著斑駁土墻靜坐。

窗外秋風刮過破窗，呼呼作響，抬手輕自己的臉頰，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往後不再困于陳家的一畝三分地，借著自樣貌，搏一個不用苦的前程。

午後日頭斜斜掛在村頭老槐樹梢，暑氣散了大半。

柳姐挎著個藍布包袱，從鎮上慢悠悠折返村子，包袱邊角還沾著街邊酒肆的塵土。

今早專程繞去鎮子青樓外圍的雜貨小攤，這兒常有管事批發出店家淘汰下來的廉價香膏、雪花膏，價錢得極低，是城里姑娘用剩改了分裝的次品，質算不上細，可抹在臉上潤提，在缺脂的鄉下便是稀罕。

回到自家低矮的土坯小屋，柳姐把木門閂好，往木桌上一倒，大大小小瓷小瓷罐滾了一桌，白瓷小瓶裹著糙油紙，一淡淡的廉價桂花香氣漫開來。

坐在長條板凳上，指尖挨個撥弄瓷罐，眉眼噙著算計的笑意。

同住一個院子的鄰家嬸子納著鞋底湊過窗邊，探頭張：“柳丫頭，你這一趟鎮上又捎回啥好件？一子香味道。”

柳姐拿起一小罐雪花膏擰開塞子，湊到鼻尖輕嗅，漫不經心回道：“從南城邊上淘來的臉膏子，城里窯子里姑娘常用的，便宜收的貨。”

嬸子咋舌：“那地方的東西？鄉下媳婦哪個敢用，傳出去要被脊梁骨。”

“旁人不敢，可陳家新來的霞指定要。”柳姐攏了攏鬢邊碎發，眼底藏著篤定，“昨兒在槐樹底下，那丫頭躲在樹後聽我講攀附富家的門道，眼珠子都亮了。生得白凈標致，不甘心困在陳家刨土吃苦，一心想勾趙家爺。想要攏住男人，總不能整日灰頭土臉，臉上干得起皮，定要買些膏子潤臉。”

隨手將瓷罐挨個碼齊：“這批貨我價收來，幾分錢一罐的本錢，轉手賣兩三，不愁沒賺頭。等不上三五日，走投無路，必定悄悄到我門上。”

嬸子放下針線，嘆道：“那陳家婆母摳搜刻薄，男人又是個憨貨，霞日子熬得難，偏偏長了一副好皮囊，心思活泛也是被的。可你靠著這點零碎賺汗錢，合適？”

柳姐嗤笑一聲，收起桌上膏子塞進木箱，落上鎖：“這年頭世荒年，誰不是各憑本事過日子？想攀富貴、不想下地罪，就得舍得花錢拾掇自己。我囤著貨等著，各取所需罷了。不買，整日素面朝天，趙家爺瞧不上；我不賣，這批膏子囤手里也占地方。”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細碎腳步聲，是路過串門的婦人。

柳姐連忙把木箱挪到床底蔽，只留一小罐雪花膏擱在桌面顯眼位置，故意敞著口，香氣飄出院門。

心里盤算妥當：霞礙于陳家婆媳盯梢，白日不便面，多半會趁著夜、陳母出門串門、陳老憨蹲在村口閑逛時，黑悄悄尋過來。

果不其然連著兩日，霞借著外出拾柴的由頭，數次繞到柳姐院墻外徘徊，目總往窗瞟。

柳姐趴在窗瞧得真切，暗暗篤定，這筆生意穩當了。

夜，山村落了薄暮，家家戶戶熄燈歇下，陳家小院里傳來陳母數落陳老憨的嘟囔。

霞揣著攢了半月的零碎銅板，趁著夜遮掩，輕手輕腳溜出家門，朝著柳姐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