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稠,鄉間土路坑洼不平,霞攥著藏好的銅板,小心翼翼到柳姐的土屋門前,輕輕叩了兩下木門。
柳姐早算準今夜必來,慢悠悠拔開門閂,屋一盞豆油小燈昏昏搖曳,桌上那罐敞口的雪花膏香氣漫溢。
柳姐倚著門框,似笑非笑:“我就曉得你早晚得來,想要攏住趙家爺,臉面是頭等本錢。”
霞進門,目落在大大小小的瓷罐上,頭微:“柳姐,你這里的臉膏,我想買上一罐。”
柳姐慢條斯理端起白瓷小罐,指尖挲罐:“這可不是鄉下鋪子幾分錢的糙貨,是城里風塵姑娘日常用的,養提亮,抹上面潤,富家子弟最吃這副模樣。原先收來本錢不低,旁人來買我要三,你一心攀附趙家爺,我也不多訛,給到四就拿。”
霞心頭一,攢了半個月拾野菜換的銅板攏共也就四出頭,原本預想兩三就能拿下,沒料到柳姐臨時抬價。
可一想起河灘上姿拔的趙家爺,再想到陳家日日刨山藥風吹日曬的苦日子,要是臉曬得糙發黑,往後再無偶遇攀談的機會,咬了咬下,忍痛把裹在布帕子里的銅板盡數掏出來,一枚枚數清遞過去。
“,四就四。”
柳姐笑瞇瞇收下銅錢,把雪花膏遞給,隨口叮囑:“早晚細細涂抹,養得氣好看,偶遇趙家爺才好搭話。”
霞揣好膏子,趁著夜深原路潛回陳家小院,躲在被窩里反復挲瓷罐,滿心都是往後離貧苦生活的念想。
第二日天微亮,鳴此起彼伏,陳母照舊早早生火,扛起鋤頭就要催霞上山挖山藥。
往常天不亮就被催著起,今日臥房里卻半點靜沒有。
陳母走到門邊敲門板:“霞!日上墻頭了,快起隨我上山,山藥挖回來換油鹽!”
屋霞蜷在被窩里,刻意拖著綿的嗓音應聲:“娘,我上來了紅東西,小腹墜疼得厲害,下地涼水不住寒,實在走不路。”
鄉下婦人經期被視作虛大忌,冷寒容易落下病,陳母縱使刻薄摳門,也不敢強。
在門外躊躇半晌,轉頭去找陳老憨他爹,嘆氣嘟囔:“罷了,咱倆結伴上山挖山藥吧,指不上這丫頭。”
陳父沒多說什麼,爺母二人扛著鋤頭,踏著晨霧往後山去了。
院里只剩陳老憨一人,他著房門探頭往里瞅,掀開半邊門簾瞧見被窩里的霞。
霞昨夜悄悄抹了些許雪花膏,瑩潤著淡香,眉眼愈發秀氣人。
陳老憨打心底稀罕這個俊俏媳婦,哪里舍得讓頂著烈日上山刨土曬黑,忙顛顛進屋,傻愣愣坐在炕沿。
霞順勢往被窩里了,佯裝虛弱:“渾酸,一就難,今日怕是起不了干活。”
陳老憨連連點頭,聲氣回道:“不去不去,曬黑了不好看,咱就在家歇著。娘和爹上山掙錢就行,咱倆躺炕上歇一天。”
霞心中暗自竊喜,面上依舊裝出病懨懨的模樣,慢悠悠靠著枕頭,指尖悄悄了枕下的雪花膏。
陳老憨蜷在炕的另一側,目時不時落在臉上,滿心都是舍不得,半點不提下地勞作的事,偌大的陳家土屋,二人就這般安安穩穩賴在床上,虛度白日。
後山的野坡土石多,山藥藤纏在草叢里難尋,陳父陳母扛著鋤頭挖了不到一個時辰,兩個人已是滿頭大汗,脊背酸沉得直不起腰。
陳母扶著鋤頭把,重著氣,抬手了把滿臉灰土,目向不遠的地塊。
隔壁李家地里,兒子掄鋤刨土,兒媳彎腰拾撿刨出來的山藥,夫妻倆搭著手腳麻利,半晌功夫就堆起一小堆鮮山藥,說說笑笑,半點不費勁。
陳母著那一幕,眼底滿是艷羨,轉頭對著蹲在一旁歇腳的陳父嘆氣道:“你瞅瞅人家,小兩口一齊下地,干活省一半力氣。再看看咱們,偌大一塊坡地,就憑咱倆兩把老骨頭撐。”
陳父捶了捶發酸的腰,眉頭鎖:“都怪老憨不爭氣,偏偏在家歇著。要是他過來搭把手,咱們哪用遭這份罪。”
這話剛落,陳母立馬擺了擺手,臉瞬間沉下來:“那可不行。老憨自小子,風吹日曬容易累出病,在家待著正好。”
陳父一愣:“那霞呢?讓霞來地里幫忙,不就輕快了?”
提到霞,陳母理直氣壯,刨了兩下腳下的土:“媳婦本就是娶回來勞家事、下地出力的,吃點苦是本分。說來子不舒服,暫且歇幾天,等過幾日子利落了,不了日日跟著咱們上山刨山藥。”
“別家兒媳是用來疼的,咱們家的媳婦生來就是干活的命,哪能跟老憨一樣養?老憨是陳家獨苗,可不能在野地里曬黑累。”
陳父沉默下來,心里明知偏頗,卻也拗不過老伴的心思。
夫妻倆眼著別家雙對下地的小夫妻,滿心羨慕,卻打定主意,任憑自己累得腰酸疼,也絕不回家喊陳老憨出山,所有農活重擔,能在霞上的,半分都不肯放過自家兒子。
日頭漸漸爬高,熱氣裹著塵土撲面而來,二老歇夠片刻,只能咬著牙重新攥起鋤頭,繼續在荒坡里慢慢刨尋山藥。
陳母心里還盤算著,等霞經期一過,便日日早早催出門干活,把今日落下的活盡數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