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致考究的烏木馬車就停在街角梧桐樹下,黑漆車得發亮,轅上拴著的駿馬通油,是鄉下人家一輩子都不到的面。
趙家爺立在車外,一干凈的士林布長衫,眉目清俊溫潤,和滿泥塵的鄉野農人截然不同。
他手里拎著幾包致的糕點、餞,是鎮上最時興的吃食。
不等霞低頭避讓,馬車的青布車簾忽然被輕輕掀開。
里頭探出一張白凈溫的臉,是趙家爺的定親對象,是鎮上教書先生的兒,舉止斯文,著整潔素雅,一看便是養尊優、知書達理的姑娘。
目落在跛著腳、滿塵土的霞上,見孤零零一個人,狼狽又疲累,心底生出幾分善意,聲開口:“這位嫂子,看你走路腳都崴了,看著實在辛苦。這鄉路難走,日頭又大,不嫌棄的話,上車來坐一程吧,我們正好回鎮上村口,順路捎你回去。”
霞驟然一怔,一時間忘了反應。
還沒來得及應聲,一旁的趙家爺已然側過,目落在懷里抱著的鹽包,看清農家婦人的打扮,溫溫和和地喚了一聲:“嫂子。”
這一聲嫂子,清清淡淡,落在霞耳里,卻像燒紅的炭塊,狠狠燙在了心上。
瞬間渾僵,臉頰唰地紅,窘迫得手足都無安放。
心里藏著的念想,總覺得自己容貌勝過鄉下鄙婦人,不甘一輩子困在陳家窮窩里,總盼著能遇上面貴人,攀附一富貴機緣。
先前偶遇趙家爺,心底便悄悄存了妄想,覺得自己未必配不上這般俊秀面的大戶人。
霞攥懷里的鹽包,指尖微微泛白,只能勉強低下頭,局促地福了福,細聲應道:“多謝小姐、爺好意。”
“無妨,舉手之勞。”李家小姐子和善,手輕輕拉了一把,“快上來吧,別站著曬了。”
霞別無選擇,只能彎腰,小心翼翼地登上馬車。
車廂里鋪著干凈的布墊,干爽整潔,沒有半點黃土塵土,和沾滿泥灰的布鞋格格不。
局促地在角落,不敢隨意,生怕弄臟了人家的東西。
馬車轱轆緩緩滾起來,平穩輕快,完全沒有土路徒步的顛簸磨腳。
一路行往村落,沿途不趕集返程的鄉里人,三三兩兩走在土路上。
眾人抬眼看見霞堂堂正正坐在趙家爺的致馬車里,全都當場愣住,隨即紛紛側目,低聲議論起來。
“哎喲!那不是陳家媳婦霞嗎?”
“我的天!啥時候搭上趙家爺的車了?”
“方才在村口誰都不肯捎,這會兒居然坐有錢人的馬車回來,也太風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弱,倒是有福氣!”
議論聲順著風飄進車廂里,字字句句都落進霞耳中。
方才徒步被人冷落、當眾難堪的憋屈與難堪,在此刻盡數消散。
被全村人看著風、被人羨慕的虛榮,瞬間填滿了的心底。
悄悄抬眼,過車簾隙看著路邊滿臉艷羨的鄉人,方才的窘迫漸漸淡去,心底浮起一的得意。
就算攀不上富貴,能坐著鎮上爺的馬車風風回村,也狠狠掙回了臉面,再也沒人敢笑話落魄蹭車。
車廂狹小安靜,馬車穩穩前行。
前頭趕車的車夫默不作聲,車廂里只剩輕微的車滾聲。
霞低頭斂著眉眼,心里正暗自舒坦,余卻猝不及防瞥見側的一幕。
趙家爺微微側過,抬手輕輕攏住自家未婚妻的鬢邊碎發,作溫繾綣,眼底是全然的寵溺,沒有半分對旁人的疏離客氣。
下一秒,他微微低頭,輕輕覆上了那姑娘的。
沒有張揚孟浪,只有面人家溫克制的親昵,安靜又鄭重。
短短一瞬,卻像一盆冰涼的井水,徹底澆滅了霞心底所有的癡心妄想。
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真正門當戶對的意,是面人的投意合。
郎才貌,般配至極。
趙家爺方才的溫和、客氣、善意,不過是讀書人的教養,是對鄉野婦人普通的恤。
他邊早已站著與他匹配的良人,家世相當,溫雅得,是這輩子、十輩子都追趕不上的模樣。
而霞,不過是山里窮苦農戶的媳婦,丈夫憨直木訥,家徒四壁,日日為一包鹽奔波勞碌,卑微又渺小。
方才一時滋生的妄想、藏著的攀附心思,在這一刻,消散得干干凈凈。
馬車依舊平穩前行,風聲從車溜進來,帶著秋日的微涼。
外頭是全村人艷羨的目,人人都道風走運。
馬車送到村口,霞面落地,看著一眾村民艷羨的眼神,心里那點妄想稍稍得以藉。
只是那一眼趙家爺與未婚妻的親昵溫存,如同一細刺,死死扎在心底,散不開、拔不掉。
一瘸一拐走回陳家土坯小院時,日頭已經偏西。
灶房里飄出寡淡的糧味,陳母早已做好午飯,一碗糙米飯,一碟清炒野菜,連半點油星子都看不見,清苦得寡淡無味。
這是陳家日日年年的吃食,窮人家度日,能填飽肚子已是萬幸,哪敢奢求葷腥。
陳父下地未歸,陳老憨早早守在院里,看見霞回來,立馬憨憨迎上來,手想去接懷里的鹽包,眼神滿是疼惜:“媳婦,你回來了?走路累壞了吧,腳疼不疼?”
霞一言不發,繃著臉走進屋,將鹽包往桌案上一放,落座看著桌上清湯寡水的飯菜,心底積了一路的落差與憋屈瞬間翻涌上來。
方才在鎮上,見李家小姐錦玉食、日日致吃食,反觀自己,頓頓糧野菜,苦熬歲月,連一口解饞的葷腥都不到。
一樣的年紀,卻是雲泥之別。
著筷子,拉了兩口糙米飯,只覺得滿口苦,難以下咽,猛地將筷子往桌上一擱,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飯太難吃了。”
聲音冷淡淡的,帶著從未有過的氣與不耐,眼神著滿心嫌棄。
一旁收拾柴火的陳母聞言,當即沉了臉,手里的柴往灶臺邊一磕:“難吃?這年頭兵荒馬、糧米金貴,多人家吃樹皮啃草,咱們家有糙米飯、有野菜吃,就已經是燒高香了!你今日倒是風,坐著大戶人家的馬車回村,心也養野了,開始挑三揀四?”
霞本就滿心郁結,被陳母這話一刺,火氣瞬間竄了上來。
抬眼直視陳母,眼底著連日的委屈、今日的難堪,還有貧富落差帶來的不甘,語氣陡然拔高:“娘,難道日子就要一輩子這樣過?頓頓野菜糧,半點油水沒有!難道我這輩子,天天都要這樣省、這樣苦熬嗎?”
這話又犟又沖,全然沒了往日溫順示弱的模樣。
陳母被懟得心口一堵,又氣又無奈,指著數落:“你這孩子就是虛榮!坐了一回富貴人的馬車,就忘了自己是什麼份!咱們莊戶人家,本本分分省吃儉用過日子,誰家不是這般熬過來的?剛了兩天清閑,就貪圖吃喝樂,眼高手低!”
“我不是虛榮!”霞口起伏,積的緒徹底發,“我只是不想一輩子困在窮窩里,日日吃苦累!別人能吃好的穿好的,我憑什麼只能天天啃野菜!”
一旁的陳老憨見婆媳二人吵了起來,急得抓耳撓腮,看著媳婦臉委屈泛紅,瞬間心疼得不行。
在他心里,天大地大,媳婦最大,半點委屈都舍不得讓。
他立馬擋在中間,對著陳母憨憨勸道:“娘,您別兇我媳婦。媳婦想吃,那就是饞了、累著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霞,眉眼盡是討好,語氣糯:“媳婦你別氣,不就是嗎?我去買,我這就去鎮上割五花!”
陳母氣得瞪眼:“你瘋了!家里本就拮據,鹽錢都是湊出來的,哪有余錢買?一日不干活就想著饞樂,都是你慣出來的病!”
“我媳婦辛苦趕集走路,委屈了,吃口怎麼了!”陳老憨全然不聽勸,憨厚的子認死理,只要媳婦開心,花錢累都愿意。
他飛快出家里僅剩的幾張私房零錢,揣進懷里,不管陳母氣急敗壞的數落,屁顛屁顛轉就往外跑,腳步輕快,一心只想趕割回鮮,哄自家媳婦開心。
小院里只剩陳母氣得站在原地連連嘆氣,捶頓足罵著“娶了媳婦忘了娘”。
而霞端坐桌前,看著空的院門,心底的火氣漸漸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