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秋日的日頭西斜得厲害，金紅的余暉鋪在坑洼的黃土鄉道上，路邊的枯草被曬得蔫的，晚風卷著塵土慢悠悠掃過四野。

陳老憨懷里揣著那塊溫熱的五花，油紙裹得嚴實，油脂一點點滲出來，蹭得他布褂子前一片油潤。

他跑得又急又快，黝黑的臉上滿是憨憨的笑意，心里只惦記著家里的霞。

媳婦今日了委屈，又徒步十里磨破了腳，一口就能哄得開心，這點辛苦不算什麼。

他腦子里全是方才霞泛紅的眼眶、忍的模樣，只想早點趕回小院，讓媳婦吃上熱乎的，消了心底的郁結。

鄉道平日里只有牛車、板車慢悠悠往來，清靜得很，誰也沒料到，此刻遠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混著車碾黃土的轟鳴，速度快得駭人。

是鎮上大戶人家的鐵皮馬車！

鄉野土路本就狹窄，從未有快車疾馳的規矩，那馬車不知趕得何等急迫，馬蹄翻飛，車滾滾，帶著一蠻橫的勁風直沖村口而來。

車夫高高揚著鞭子，全然不顧路上有無行人，只求趕路。

陳老憨正低頭快步趕路，滿心都是家里的瑣事，耳朵里只余風聲，沒聽見後急促的靜。

“讓開！快讓開！”

車夫糲的呵斥驟然響起，可距離已然太近。

陳老憨猛地回頭，只看見一團黑影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刺眼的日晃得他睜不開眼。

下一秒，沉重的馬車車頭狠狠撞在他的左上！

“咔嚓——”

一聲清晰刺骨的骨裂聲，刺破了鄉野的寧靜。

劇痛瞬間席卷全，陳老憨連慘都來不及完整喊出，整個人便被巨大的力道掀飛出去，重重摔落在滾燙的黃土路上。

懷里的五花手滾落，沾了滿地黃土，油乎乎的油紙散在一旁。

他的左詭異地彎折扭曲，皮瞬間腫起老高，鮮順著糙的管慢慢滲出來，染紅了下的黃土。

鉆心的劇痛讓他渾搐，額頭上瞬間布滿豆大的冷汗，慘白，渾抖得不樣子。

那輛肇事的鐵皮馬車只是劇烈顛簸了一下，連片刻停頓都沒有。

車夫只是倉促回頭掃了一眼，看見地上癱倒不起的鄉下人，眼底沒有半分愧疚，只有幾分不耐與慌張。

那年月，鄉野農戶命如草芥，無權無勢、無錢無勢，撞了便撞了，哪里需要負責？

他二話不說，狠狠一甩長鞭，駿馬吃痛狂奔，馬蹄踏起漫天黃土，馬車轉瞬疾馳遠去，只留一道飛揚的煙塵，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

路邊不遠，幾個正要下田收工的村民，親眼撞見了這驚心魄的一幕。

所有人都嚇傻了，愣在原地好幾秒，才猛地回過神來。

“糟了！是陳家老憨！”

“我的娘哎！都撞折了！看著就疼死個人！”

“那馬車也太狠了！撞了人居然直接跑了！半點良心都沒有！”

眾人慌忙丟下手里的農，一窩蜂沖到陳老憨邊。

此刻的陳老憨早已疼得意識模糊，牙關死死咬著，額上冷汗直流，整張臉盡失，扭曲慘白。

他想撐著子起來，可左一地面便是撕裂般的劇痛，稍微彈便渾痙攣，只能綿綿癱在地上，連呼吸都帶著音。

“老憨！你撐住啊！”

“別！骨頭折了，越越嚴重！”

“快！快去喊陳大娘和霞！趕報信！晚了怕要出大事！”

兩個年輕後生不敢耽擱，拔就朝著陳家小院瘋跑，腳下塵土翻飛，一路高聲嘶吼，凄厲的聲音穿整片村落：“陳大娘！霞嫂子！不好了！出大事了！老憨被馬車撞斷了！！”

急促慌張的呼喊，狠狠撕碎了小院里片刻的安穩。

院里，霞正坐在矮凳上，低頭輕輕著腳後跟磨破的水泡。

陳母正蹲在灶臺邊添柴，準備燒水煮，聽見外頭越來越近、撕心裂肺的喊聲，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灶膛外，整個人瞬間僵住。

渾猛地一，腳瞬間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巍巍站起，聲音都在發抖：“……你、你們說啥？！”

兩個後生氣吁吁沖進院門，滿頭大汗、面慘白，語氣急得發慌：“大娘！霞嫂子！快去路上！老憨剛才被鎮上飛馳的馬車撞了！左骨頭徹底斷了！那人狠心得很，撞完人直接駕車跑了，老憨現在疼得躺地上都不了，臉白得嚇人！”

“哐當——”

霞手里用來挑水泡的細草桿，驟然掉落在地。

渾仿佛瞬間凍結，四肢冰涼，從頭涼到腳。

方才還笑著、憨憨地護著的男人，不過轉瞬功夫，就遭了這般橫禍。

不過短短片刻，天翻地覆。

陳母更是眼前一黑，雙一，直直癱坐在院門口的泥地上，眼淚瞬間洶涌而出，蒼老的聲音崩潰嘶啞，帶著無盡的惶恐與絕：“我的憨娃啊……我的命苦的憨娃啊！！”

“好好的人，怎麼就被撞斷了！那黑心的富家車！怎麼敢撞人就跑！！”

大戶人家車馬橫行霸道，撞了底層農人，從來都是拍拍子揚長而去，尋常農戶無權無勢，只能白白遭罪，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一場無端橫禍，毫無征兆地砸在了陳家頭上。

霞僵在原地片刻，腳底的水泡、滿的疲憊、心底的不甘，在此刻盡數消失無蹤。

再也顧不上半點面，猛地起，擺翻飛，瘋了一般朝著村口土路狂奔而去，風灌滿眼眶，淚水不控制地肆意滾落。

只有一個念頭死死釘在心里：老憨不能有事。

的憨實男人，千萬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