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冬的日頭冷冷薄薄地鋪在黃土坡上，一點暖意也落不下來。
自打霞回門那次過後，王家所有親戚鄰里，篤定霞嫁進了富足安穩的人家。
人人都說命好，嫁了數一數二的寬裕獨子，公婆疼惜，丈夫老實，往後一輩子吃香喝辣，不用再土里刨食的苦。
王氏心里也一直帶著這份虛榮。
這幾日總記掛著殘廢在家的陳老憨，想著兒婆家家底厚，家里米面菜從不缺，定然把霞養得白白潤潤，把傷員也伺候得妥當。
恰逢冬日農閑，王氏索約上自家兄弟、妯娌、幾個本家嬸子，浩浩一群親戚，提著兩把掛面、一兜紅薯，算是禮節上門探病。
一路上，王家親戚說說笑笑。
三嬸子走在最前頭，一邊攏著棉襖袖口，一邊笑著打趣：“這回咱們可算是去富家做客！陳家早先名聲在外，家底厚實，今日去了，保管有熱茶熱糕、葷腥好菜招待，咱們也跟著霞沾沾富貴！”
旁邊霞的二姨連連點頭，眼里滿是羨慕：“可不是！霞那模樣段，十里八鄉挑不出第二個，本來就該嫁大戶福。先前回門那面禮數，看著就氣派！”
王氏聽得心里舒坦，臉上掛著掩不住的笑意：“都是孩子命好。等會兒到了婆家，你們只管放開吃喝，陳家大方，不會虧待咱們的。”
一群人抱著滿心期待，說說笑笑，沿著土路直奔陳家小院而來。
可越是靠近，眾人臉上的笑意就越是淡下去。
預想里青磚院墻、整齊屋舍、干凈敞亮的富家小院半點不見。
眼前，是塌了一角的土坯院墻，墻頭枯草瘋長，院門口坑坑洼洼，滿地牛糞碎草，破敗得連普通農戶家都不如。
院墻里著冷風，禿禿的院子里空空，連像樣的柴火垛都沒有。
所有人腳步齊齊一頓，臉上的喜瞬間僵住。
“這……這是陳家？”三嬸子愣愣出聲，滿臉不敢置信。
沒等眾人回過神，院里傳來吱呀的轆轤轉聲。
井臺邊，立著一個單薄消瘦的影。
是霞。
往日回門時刻意收拾得干凈面、著齊整的新媳婦，此刻全然變了模樣。
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布棉襖，袖口磨得爛線，著凍得通紅的細手腕，管短了一截，著腳踝，凍得青紫。
頭發隨意挽著，鬢邊碎發被風吹得凌，臉上半點都無，眉眼間著化不開的苦氣。
正佝僂著子，費力攥著冰冷的井繩，一下一下吃力搖著轆轤，一桶冷水晃晃被提上來，凍得指尖發紅發僵。
這般落魄寒酸的模樣，哪里有半分富家的樣子？
院外一群親戚瞬間安靜得徹底。
風吹過枯草，簌簌作響，襯得這一幕愈發難堪刺眼。
王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在臉上，腳步釘在原地，瞳孔微微發。
一遍遍看著破敗的院子，再看著井臺邊滿窮苦、憔悴狼狽的兒，心口猛地一沉，涼得徹底。
這哪里是富裕人家？
這窮酸破敗，比自家的土屋還要凄慘百倍！
霞聽見院外靜，抬眼過來，看見烏泱泱一大家子娘家親戚，臉瞬間一白，手里的井繩都險些抓不穩。
下意識地想攏一攏破舊的棉襖，想遮掩滿的寒酸，可補丁層層疊疊，哪里遮得住半分。
微微發，心底又又愧，難堪得無地自容。
王老漢站在人群最後，渾濁的眼睛看著空、禿禿的小院，看著一破爛、辛苦勞作的兒，臉鐵青，一言不發。
眾人沉默片刻，方才路上說笑的熱鬧徹底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失與惋惜。
幾人跟著王氏踏進院門，腳下黃土糙，屋前破瓦殘垣，屋冷風穿堂，一眼就能看家徒四壁。
先前被傳得家財殷實的陳家，竟是房無完瓦、家無余糧，地也賣了，家也空了，只剩一個殘廢男人和一屋子苦寒。
三嬸子忍不住低聲嘆氣，湊到二姨邊，著聲音慨：“我的娘，原來先前全是假的！回門那些面糕點陶罐，全是裝樣子的空架子！”
“誰說不是！”二姨滿眼心疼又惋惜，直直看著霞單薄落寞的背影，“好好一朵水靈靈的花，生得這般好看、這般周正，本該嫁個面人家福，偏偏被騙進這般窮窩子里！”
一群親戚紛紛點頭，眼神里皆是不值、可惜、深深的失。
王家好好一個標致閨，被一場騙婚，活活栽進了最底層的苦坑里。
屋里聽見靜的陳母慌忙迎出來，臉上著尷尬的笑，手腳都有些無措。
家里空空，別說葷腥酒菜，連像樣的白面饅頭都拿不出一個，本招待不起一眾親戚。
炕上，斷的陳老憨呆呆坐著，傻傻著門口來人，憨愣愣的，半點禮數不懂。
這般景，更是讓眾人心里涼。
待到陳母局促進屋燒水的空檔，幾個本家親戚再也忍不住，圍在院邊，低聲議論開來，句句都替霞不值。
“太可惜了！霞這模樣、段、品，哪一樣差了？當初多面人家上門求親，偏偏挑了這麼個無底窮坑！”
“何止是窮！男人還殘了，這輩子都是廢人一個，往後全靠霞伺候養家！這日子哪有頭？”
“當初我就納悶，好好富家怎麼回門禮那般虛浮，原來是從頭到尾裝門面騙人！妥妥的騙婚！”
二姨看著井邊默默收拾水桶、垂著頭不敢抬頭的霞，實在心疼，忍不住往前一步，聲音得極低，認真道：“霞，姨跟你說句實在話。”
“你還年輕，模樣俊俏，清清白白一個姑娘，別困死在這破院子里。”
“這年頭，婚事雖重，可命更重。他家騙婚在先，如今家徒四壁、男人殘廢，本耽誤不起你。”
眼神懇切，字字真心：“聽姨的，熬過這段日子，尋個由頭，趁早改嫁。你這般人才，不愁嫁不到真正疼你、讓你福的好人家，別把一輩子葬送在這里！”
旁邊三嬸子也連連附和：“沒錯！不能死心眼！是陳家先騙你在先，不是你不守本分！你值得更好的日子，不該困在這里苦一輩子！”
一眾親戚紛紛低聲附和，皆是同一個心思。
太虧了，太可惜了，必須趁早。
院中風冷刺骨，吹得霞渾發抖。
垂著頭，指尖死死攥著冰冷的桶沿，眼眶通紅，滿心酸、悔恨、無助，層層疊疊得快要不過氣。
是啊。
這般年紀，這般容貌，原本不該過這種不見天日的苦日子。
是陳家騙了，毀了的一生。
王氏站在一旁，看著兒落魄寒酸的模樣，看著破敗荒涼的婆家，聽著親戚句句懇切的勸言，心口又酸又痛，堵得發慌。